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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夕陽什么都知道。”
顧翎微微一怔,然后越過書桌去,蜻蜓點水地吻了他一下,笑著說:“你知道嗎,風也什么都知道。”
“風說什么?”
“風說,萬物都要到她懷里來。”
“什么意思?”
“山在她懷里,水在她懷里。你在她懷里,我也在她懷里。”
顧翎說:“萬物都在她懷里。”
廣闊無際的曠野,高亢隱秘的風聲,萬物都被她擁抱著。秦聞韶隱約察覺顧翎故作玄虛的意圖,卻又在腦海深處拒絕接受那層深意。他伸手想去關窗,卻被顧翎拉住了手。
“我討厭風。”
“但我愛你。”
無從解釋這兩句話之間的邏輯關系,秦聞韶憑直覺說了,顧翎憑直覺答了,就像秦聞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向理性追索,不需要向記憶探求,就明白了顧翎想說的是什么。就像記憶不是愛的基礎,生命也不是愛的前提。
他的手被顧翎握在手里,顧翎的指尖慢慢移動,從虎口到掌心,越過兩個指節,落到他無名指上,沿著那個金屬圓環輕輕摩挲。
“聞韶,別再找我了。”顧翎輕聲說,“我就在風里。”
和你一起在風里。
顧翎身后的窗簾撲動不停,像迎風舒展的翅膀。小鳥要飛走了。
但顧翎微笑著,神色沉靜。他將自己的手放到秦聞韶手里,微笑說:“最后,能幫我重新戴上戒指嗎?”
他在委婉地提示,到最后了。
顧翎看著他,他眼神溫柔,安撫他、鼓勵他。
秦聞韶取出戒指,鉑金的金屬圓環,堅硬又牢固,歷經兩代人百余年的時間,滄海變桑田,它卻依然保留著最初的樣子。
人們用這一種金屬來象征婚姻是有道理的,它包含著在無常的命運中對永恒的期許。這種永恒,他曾經以為永遠失去,但現在卻有一個重新得到的機會擺在他眼前。
而這一次,他們是受自然祝福的,好像日升日落、季節變換,誰也無法破壞了。
他將戒指慢慢套上顧翎的無名指——不大不小剛剛好,他們去改過的。
窗戶仍然大開著。四面八方的春風都吹向這里,整個四月的春風都吹向此刻,他們被浩蕩的春風包圍著。一切聲音都遠去,秦聞韶仿佛失聰,除了風聲什么也聽不見了。
他記不起什么前因后果,弄不懂什么生死別離。
唯獨知道,他們在同一場春風里。
*
蘇臻一路詢問,最后在教員宿舍的樓下找到秦聞韶。
那是一片自行車車棚的旁邊,宣傳欄的前面。玻璃窗里放著兩個月前制作出來的宣傳牌,紅底黃字的大泡沫牌,是z大某個先進模范教師的宣傳資料,從個人履歷到學術成就再到教書育人再到他為學術事業意外殉職的結局,所有文字都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宣傳材料的末尾是一張人物照片,湛藍的背景是高原上的天空,照片里的人穿著沖鋒衣戴著鴨舌帽,高高瘦瘦,如果不是被曬得太黑,五官明晰的時候甚至是有些纖秀的,看起來不像是宣傳材料里那種擁有很多能量的人。
但蘇臻知道那個人并不像他看起來的那樣。秦聞韶當然也知道。
秦聞韶就站在那張照片跟前,靜靜看著。
蘇臻慢慢走過去,好像怕驚動他一般,悄悄站到他旁邊。
她也看著那張照片。也許就是因為這個人擁有巨大的能量,以至于他的離開就像一顆恒星的突然坍縮,那里永遠留下了一個黑洞,所有朝向他的光熱都被吞噬了。
蘇臻不想承認,但她甚至恨起他來,她沒有辦法,生活太難,難到她必須要找一個人來恨了。是他打破了幸福的生活,是他讓秦聞韶失魂落魄不人不鬼,是他毀了一切——她只能恨他。
可是這種恨卻只給她帶來加倍的痛苦——他那樣好,她怎么能因為一個人太好就恨他?這太不公平了。
蘇臻就懷著這樣矛盾又痛苦的心情看著櫥窗里的圖片,秦聞韶看了她一眼,忽然說:“這張照片選得不太好。他不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