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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臻伏在他膝頭大哭。
“對不起,小蘇對不起啊。”他說。
“但是,我太難過了……”他說。
“我太難過了。”
那時已經是二月里了,顧翎去世后的第四個月,他第一次開口說“難過”,第一次為這件事落了淚,這一對父女第一次為至親的離世相擁而泣。
蘇臻拭去眼角的淚意。出租車在一個路口停下,等一個漫長的紅綠燈。車窗旁邊就是道路中央的隔離帶,隔著一層窗玻璃,外頭的世界已經天光大亮了。隔離帶里的薔薇開得那樣好,城市里的綠化植物都好像是沒有歷史、沒有往事、沒有傷痛的,她們的一生只有這盛開的一個月,沒有生老病死,沒有遺憾愧疚,因此天真爛漫、毫無心機。
宋蕭的電話是這時候打來的,她降下車窗,眼里映著那一片燦爛的春光,聽到他迫切又驚喜的聲音。
“找到了,他在之江!”
【作者有話說】
啊,戰線又拖得長了,還有最后一part,晚上更。
第22章 備忘20.他在春風里(下)
天漸漸亮了,教工樓里的人們也漸漸醒了。
和這個校區一樣,這一棟教員宿舍也有悠久的歷史了。在秦聞韶在這里擁有一個房間之前,已經有十幾代的傳教士、修女、帶金絲眼鏡穿中山裝的先生和穿解放裝的學生們曾經在這里住過。樓房當然是翻修過的,但仍舊保留著從前的格局,也保留著十九世紀的氣息——顧翎從前說,在這樣的樓里,遇見鬼也不奇怪的。
秦聞韶的房間在四樓,過道的盡頭最里面的那間,朝向西北面,傍晚太陽從月輪山上落下去之前,房間里能曬到大約半個小時的太陽——這在夏至那天是五十六分鐘,冬至日則是二十一分鐘——這個時間當然是顧翎估算的。兩人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常常在傍晚的時候來之江找他,百無聊賴,統計了這么一個數據。
秦聞韶記得是深秋的某一天,隔著窗邊的那張書桌,顧翎坐在他旁邊,無聊地等他完成手頭的工作,眼睛時而看看他腕上的表,時而看看窗外,到了某個點,突然噗嗤笑了。秦聞韶抬眉看他,也笑了一下,問他:“怎么了?”
當時太陽光線已經徹底從窗框邊上移出去了,但那仍舊是一片非常好的夕陽。天高云淡,月輪山向遠處連綿,山巒起伏仿佛少女的肩胛和腰線。深秋時節斑斕的山林就在他的窗下,夕陽是金色的流沙,均勻地抹在林梢。
顧翎就懶散又無聊地坐在這片金色里。淡藍色的窗簾在他身后,旗幟一樣飛向窗外。
“覺得神奇。”他回答。
秦聞韶看著他浸在柔光里的臉,他臉龐的弧線柔和得失去輪廓,幾乎看不見。
秦聞韶按捺住想伸手撫摸、確認的沖動,簡略地追問:“嗯?”
“今天太陽光在你房間里停留了三十一分鐘。”
他的手橫過桌面,伸出食指,輕輕摩挲著秦聞韶的表盤,秒針在他的指尖一格一格地跳動,那聲音被他的手指放大了,秦聞韶恍惚間覺得被他撫摸的是他的心臟,恍惚間覺得,他說的是“人生苦短,而我們又浪費了美麗的三十一分鐘”。
他沒有繼續追問顧翎在感嘆什么,扣住了他的手。
顧翎在被他吻上的時候笑了。
秦聞韶分開一點,貼著他額頭,問他在笑什么。
顧翎說:“夕陽什么都知道。”
“他告訴我,冬天要來了,你要吻我了。”
但現在是早上,秦聞韶房間的窗口當然是沒有太陽的,但是刮起了好大的風。秦聞韶聽到窗外山林的波濤,聽到隔壁窗臺的晾衣掛在生了銹的晾衣桿上摩擦,聽到閉合不緊的門在微小地開合。他的房間像一張春天的鯉魚旗,灌滿了風。
風從窗外吹進來,又從門縫里急速地流逝,秦聞韶聽到風的哨音,高亢又隱秘。秦聞韶難以描述這種感覺,仿佛身處寬闊又空蕩的曠野,天地間充滿了風,他懷中似乎盛滿了什么,又似乎只是一片虛空。
他看到顧翎身體挨著那張書桌,半個身體探到窗外。顧翎的身影在那片翻飛不定的窗簾后忽隱忽現。那片陳舊的窗簾被風鼓起來,像漲滿了的帆。秦聞韶此刻寧愿那真的是帆,他的房間是船,山林是汪洋大海,他是船長,顧翎是他唯一的乘客。
但隔著薄薄的門板,過道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低低說話的人聲,和公共盥洗室空曠又急促的水流聲。隔著薄薄的門板,門外是逐漸蘇醒的人間。
“聞韶你過來啊。”顧翎朝他招手。他笑容夸張,頭發在風里飛舞。
秦聞韶走過去,站在書桌另一邊,看著他。
顧翎瞅他一眼:“怎么不開心?”
秦聞韶說:“天亮了。”
顧翎說:“天總是要亮的。”
秦聞韶又說:“我不知道……”
“人怎么能什么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