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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備忘20.他在春風里(中)
那次意外以后,秦聞韶對顧翎的死始終表現(xiàn)得很沉著,像一個沉穩(wěn)可靠的完美的大人。
他帶著蘇臻從機場接回了顧翎的尸體和遺物,井井有條地主持葬禮和追悼會,周全地安撫好顧翎老邁的母親,臂上戴著白花接受了學校和政府的表彰。他回顧顧翎的一生,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為人,那些記憶變成一篇措辭精妙、面面俱到的講稿,從他口中面不改色地吐出來,沒有忘記一個字。
塵埃落定的兩個月以后,他再次消失了。
蘇臻給他打電話,通通拒接。
回來的只有一條短訊:沒事。我出去走走。
他走到哪里去?
誰也不知道。誰也找不到他。
蘇臻在那以后的一個月接到一通電話,電話來自遙遠的拉薩市尼木縣派出所,橫跨半個中國打到她手機上,電話里一個很粗的男聲,口音很重,問她:“你是秦聞韶的家屬嗎?”
他又走丟了。
他迷了大半個中國的路,卻準確地找到了那一場死了12個人的特大交通事故的現(xiàn)場。
警察說,在318國道上撿到他的時候,他就穿了件毛呢大衣,帶著一個沒剩多少的氧氣袋,人都凍昏了。警察問蘇臻,他來這里干什么?找死?
蘇臻說不出話。
她從警察那里拿回秦聞韶的手機,警察說他手機里還存著兩個視頻,一個是失事車輛的行車記錄視頻,另一個是事故現(xiàn)場車輛動線的模擬視頻。
蘇臻將那兩個視頻看了一遍,視頻都很短,只有十幾秒。第一個視頻,顛倒抖動的畫面里,有一張熟悉的面孔在畫面里一閃而過,一眨眼的功夫,不到一秒鐘;后一個,她看到顧翎乘坐的那輛車被一輛大巴攔腰撞上,沖出護欄,從山崖上跌了下去。
他是什么時候存下這兩個視頻的,從哪里找的,看了多少遍,看的時候又是什么心情……一個個問題爭先恐后地從蘇臻心底冒出來,每一個都像可怕的魔鬼,叫她不敢細想。她的目光下意識去找那個人。
是年底了,快到除夕,外頭下過大雪,雪白空曠。秦聞韶站在窗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隔著一片被擦凈的玻璃窗,靜靜看著窗外,身影看起來平靜虛弱。
她當然知道秦聞韶內心絕不可能像他看起來的那樣平靜,但她的人生經(jīng)驗有限,要怎樣去類比那種毫不聲張卻摧枯拉朽的足以毀滅一個人的痛苦呢?
蘇臻走過去,把手機還給他。
“秦老師,你想看的看到了嗎?”
秦聞韶轉過頭來,在看到蘇臻的剎那產(chǎn)生猶疑,蘇臻的心又沉下去——她還沒有準備好以后每次見面都要自我介紹。
但秦聞韶這次沒有問她“你是誰”,他朝她轉過身來,沉默了很久,說:“抱歉。辛苦你了。”
蘇臻搖頭。這算什么,沒有關系。
秦聞韶繼續(xù)說:“但我想再留兩天。”他停頓,懇求,“可以嗎?”
秦聞韶五十五歲,當然是老了,但歲月對他不薄,除了滄桑以外,他眼里更多的是蘊藉和從容,仿佛除了他真正在意的東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包容、原諒,而這種無可無不可和充分的寬容大度,從前是屬于顧翎的——多奇怪,兩個人相處久了,性格原來是會互換的。
現(xiàn)在他看著蘇臻,眼里有弱勢的懇求意味,這令他看起來有一點可憐。
他當然是可憐的,他失去了愛人,還要漸漸失去記憶,這幾乎等同于失去一切了。
蘇臻想到他的處境,幾乎又要落下淚來,她想勸他:“秦老師,顧老師他……”
于是他的懇求換成了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打斷她:“我想再留兩天。”
他們租了一輛車,蘇臻陪著他在318國道上呆了兩天。秦聞韶沉默地在車上呆了兩天。如果說因為秦聞韶的缺席,顧翎的一部分沒有被帶回杭州,那么秦聞韶這一次的到來肯定是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這里,陪著顧翎了。她帶回去的,是一個失魂落魄的秦聞韶。
回到杭州后,秦聞韶的癥狀就加重了。
蘇臻帶他去看醫(yī)生,阿茲海默癥的診斷以外,又多了一項抑郁癥的診斷。
開的藥增多了,他吃下去的反而變少了,他越來越沉默、木訥、呆滯。蘇臻有時候看他坐在那里,覺得自己仿佛在目睹一場無聲的謀殺,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懲罰自己、殺死自己。
屢次勸說無果后,她沖他發(fā)了小孩子脾氣,她把前兩天他沒有吃的藥一起丟到他身上,沖他委屈地大叫:“秦老師,忘了我沒關系啊,反正我一點也不重要!等到你把顧老師也忘了,你就后悔吧!”
他好像那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傷害了她,后知后覺地露出一點歉意,他撿起地上的藥,慢慢地朝蘇臻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