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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聞韶看著他,夜風徐徐,這年輕人此刻的眼神和剛才那場幻覺里的一樣難以描述,那笑里像有懷念又像有哀傷,仿佛在那場他并無印象的畢業舞會里,顧翎也是像這樣看著他,眾目睽睽之下,摩西分海似的向他走過來,毫無希望又孤注一擲,向他遞出手:“秦聞韶,我可以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四下靜了片刻,很快年輕的學生們反應過來,起哄聲四起,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他們身上。
秦聞韶看著向他遞過來的那只手,手指在風衣口袋里微微抽動了一下,但沒有動作。
梧桐茂盛,月光破碎。
顧翎意料之中般地笑了一下,手卻仍然固執地抬著,他望著秦聞韶:“秦聞韶,再給你一次機會。”他問,“你改主意了嗎?”
秦聞韶目光從他手上抬起來,看著他:“我接受了么?”
他問:“在你知道的故事里,我接受了么?”
顧翎怔了怔,隨后笑道:“你當時硬邦邦說:抱歉,我不會跳女步。我說:沒關系,我會——其實我也不會,但總之先釣到你再說。然后你沉默了一會兒,大概是太尷尬了吧,又說:顧翎,別鬧。”
顧翎模仿著他的語氣,壓了壓音色,低低地又說了一遍:“‘顧翎,別鬧’。”他回味著,秦聞韶當時的語氣里好像有點羞惱,又有點無奈,“在那之前,你沒有像這樣好好叫過我的名字。我覺得很好聽。”
秦聞韶不理他,顧自己說:“但我最終拒絕你了。我不喜歡規則以外的事物。”
顧翎身體微微一僵,看著他,說:“你接受了。”
秦聞韶露出懷疑:“我和你在那個舞會上跳舞了?”
顧翎點頭:“你按理應該拒絕我。但你接受了——也許是因為我跟你說這是最后一次。我也畢業了,那時已經拿到國外的offer,很快就要出國讀phd。也可能,你那時其實就已經喜歡我。你不喜歡規則以外的事物,但感情是無法被規則限定的。”
顧翎的語速快而篤定,仿佛急于證明什么,語氣卻隱隱透出一種生澀來,他又強調:“你接受了。”
秦聞韶看了他良久,說:“不可能。我雖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我不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接受你的邀請——如果你沒有撒謊,那要么就是你記錯了,要么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并不是我,不是此時此刻的秦聞韶。”
顧翎目光閃了閃,視線與他錯開一瞬,復又看住了他,笑著說:“人對自己不能這么自信。那時候的秦聞韶當然不是此時此刻的秦聞韶,人會變的。打臉很痛的秦老師。”
第6章 備忘6.別跟土匪講道理
明亮的車燈劃破視野,秦聞韶不自覺瞇起眼,逆著光看到319路車從夜色中緩緩開過來。
顧翎仍舊手心向上,固執地朝秦聞韶攤著手,像等待,也像乞求。他看著秦聞韶,好像這次非要等到他接受不可。
但秦聞韶沒有遷就這個小鬼的打算。他轉過身,目光遙遙投向遠處的車輛,等著它開過來。視野的角落里,那人忽然往他這邊走近了兩步,秦聞韶立刻警覺地回過頭盯住他。
秦聞韶以為自己的眼神是充滿威懾力的,但年輕人視若無睹,不管他愿不愿意,自顧自地上前,低著頭將手伸到他手邊,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掌心,然后篤定可靠地,牢牢抓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晾了太久,那手涼得嚇人,秦聞韶以為自己會直接甩開他,但身體的本能反應卻是輕輕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指甚至還蠢蠢欲動地想去撫他的手背——幸而被理智克制了下來。
顧翎大概也以為他會拒絕,所以在緊緊抓住他手的同時,第一時間開口說:“秦老師打個商量。我們各退一步怎么樣?”
當年輕人抬起眼來時,秦聞韶又說不出話了。
顧翎就笑嘻嘻說:“你讓我牽個手,我就不再強吻你了。”
……這算哪門子各退一步?明明是威脅吧!
秦聞韶還是沒忍住質問,他沉下臉:“你哪個系的?導師是誰?”
顧翎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是生科院植物所的。本科畢設是在周越洋老師組里,不過周老師很早就退休了。”他說著狡猾一笑,“秦老師,你投訴不到我的。”
秦聞韶聽到“生科院植物所”幾個字,心頭微微一跳,隨即生出一股煩躁來——他很不喜歡那個地方。但這煩躁毫無來由,他的工作生活與那里幾乎毫無交集,為什么只是聽人提了一句就覺得這么不痛快?
顧翎在對面毫無察覺,拉著他的手笑得像個拐到壓寨夫人的土匪頭子:“秦老師你考慮一下。”
沒等到秦聞韶回應,公交車已經開到兩人跟前停住了,車門打開,顧翎先一步輕快地跳了上去,秦聞韶被他拉著也倉促地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