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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話,你從前也說過。”顧翎說,“但我從不隨便親別人的。只對你例外。”
才認識一會兒,秦聞韶已經知道這年輕人的甜言蜜語是批發的了,于是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一邊眉毛,沒有說話。
“是畢業舞會。”過了一會兒,顧翎忽然輕聲說道。
馬路對面是漆黑的樹影,樹影外透出城市的隱約燈火。
顧翎轉過眼來的時候,眼里似乎還殘留著那樣神秘靜謐的光影,隱隱約約、閃閃爍爍地望向秦聞韶眼里。
秦聞韶微微一怔。
浙圖這一站旁邊是一條狹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一側則是一堵石砌的墻,墻上爬滿了五葉地錦,嫩綠的葉片在微風里晃動,光滑的葉面映著車站旁邊的路燈,熒熒一片。石墻往上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頂端是圖書館。這一帶植被繁茂,梧桐枝葉擋住夜空,石墻縫隙里有從泥土中滲透出的水分,匯聚成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排水道里。聽起來好像被梧桐枝葉遮蓋的天地之外下著瀝瀝小雨,雨水從潮濕的葉片間滴落。
滴答、滴答。
寂靜春夜。
秦聞韶怔在原地。
年輕人已經將視線收回去了,但剛才輕飄而飛快的那一眼卻像還在秦聞韶眼前。
——“怎么出來了?”
明明沒有人說話,秦聞韶耳邊卻突然聽到懶洋洋的一句,隨之還有猛烈的風摩擦樹葉,在頭頂沙沙沙地響成一片汪洋。
天氣是高溫低壓,悶熱的風好像洋流涌動,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沖刷在身上,帶著暴曬了一天的塵土的氣味和暴風雨前不安定的氣息——是夏天的風。
眼前出現之江小禮堂旁邊的那棵幾百年的香樟樹,夜色漆黑,巨大的樹冠下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路燈下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身影,從頭頂直射而下的光襯得他輪廓深刻,他背靠欄桿懶散地站著,手指間捏著一罐啤酒。
頭頂巨大的香樟樹冠翻滾如海,遠處有沉沉滾動的江潮聲。
那人在路燈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諱,又好像諱莫如深,含笑望著他。
秦聞韶心里似乎有猶豫,但他還是朝那個人走過去,走到那盞路燈下,與他站在同一束暖黃色的燈光里。
年輕人就那么一路看著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舊含著那縷意味不明的笑,問他:“怎么出來了?”
秦聞韶聽到自己說:“還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開視線去,他轉過身向著外邊。他們腳下隔一片樟樹林和一條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錢塘江。入海口的夜風帶著遠處隱隱滾動的雷聲和渾渾的水汽,吹過那個人,又吹過秦聞韶,翻滾掀動著向他們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著夜色中的錢塘江,嘆息著說:“好快啊……我也畢業了。秦老師,留給你的機會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費了一個。”
秦聞韶語氣淡漠:“要下雨,你早點回去。”
年輕人就在這時看了他一眼——該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堅持又像要放棄,像要直抒胸臆卻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終帶著點感傷的笑,不抱希望地問他:“秦聞韶,你改主意了嗎?”
秦聞韶乍然回神,思緒從幻覺中抽離,白日夢醒,滿頭冷汗。
319路還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隨后目光好似一張網,緊緊纏在顧翎身上。
顧翎還在回憶,他顧自己笑說:“是你們法學院的畢業舞會,我從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參加。你帶了那一屆的一個班,所以也在——”
秦聞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個舞會外院的人不能參加。”
顧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帶舞伴——秦老師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其實也不過就是拉他那個單身室友下水,害那個室友在畢業時還被轟轟烈烈地傳了一次同性戀外加綠帽子的謠言罷了。
“學生的畢業舞會,土不土洋不洋的,為了好玩,還有抽獎。你說巧不巧,抽中我了。”顧翎笑看向他,“我覺得是上天給我創造機會,所以把獎品換成了另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