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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前次略有不同,她這次來,一眾僧侶都待她極客氣,仿佛她是捐建了整座寺的大恩主。她才回禪院,寺內主持就來打了個問訊,又命手下弟子端來了幾樣細巧素饌果碟、茶食糕餅,請她慢用。
陸聽溪知詢問謝思言的蹤跡也沒用,遂轉而問起了淳寂的事。
“淳寂大德是前日來本寺掛錫的。因著大德此前破除了楚王所中魘魅之術,我等對大德盛名早有耳聞。因而大德登門請求暫留,我等歡迎之至。”
陸聽溪問道:“淳寂大師可還帶了旁人來?”
主持頷首:“大德帶了兩個弟子來,行裝從簡,約莫不過換個地方清修幾日。大德交代說,除卻楚王殿下的手下外,旁人他一概不見。不過,后頭大德又交代說,若有個十幾歲模樣的女施主來尋他,也可放行。”
陸聽溪心里大致有了數。
沈惟欽是有意引她過去的。她此前瞧見的那枚烏銀戒指確實是偽造的,那戒指是她為謝思言定制的,自然能輕易瞧出來。
她來金閣寺,也是想碰碰運氣。
謝思言北歸后,傳聞中依舊活著的寧王始終未現身,她既推測出寧王之事與淳寂有關,自然就想到了這附近唯一的一處廟宇。沈惟欽那枚戒指連造假都不走心,似乎表明他篤定了她會尋到金閣寺來。
后來她選了木樨林,是因著木樨林比金閣寺距河谷要近。沈惟欽為方便行事,必會選個更近的去處。
她是不怕走這一趟的,但沈惟欽引她來做甚?
壓下各色揣度,陸聽溪坐下用早膳。
她昨日就發現金閣寺的齋飯十分精細,可她而今揣著心事,倒沒甚胃口,吃得極慢。
正自出神,就見一小沙彌敲門而入,雙手合十誦了聲佛號,遞上一封信,說是給她的。
陸聽溪接過一看,見信封上無字,拆了,瞧見書信開頭寫著“女施主淑鑒”,揣度著約莫是淳寂的來信。
視線左移,就見后頭寫著:“昨日唳鶴峰晤面,魏國公世子與楚王相持不下,楚王于打斗中墜下巒嶂,生死不明。世子連夜著人尋其蹤跡,未果,而今猶未罷休。唳鶴峰崖高百丈,殿下今番九死一生,斷難活命,然此前曾托遺書一封于老衲,內附天興帝下落之詳述,女施主獨身來取。木樨林東,般若湖畔,限今日午時前,請恕逾期不候。”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陸聽溪對著信末“淳寂敬上”四字看了須臾, 問那來送信的小沙彌,送信的是什么人。
小沙彌道:“似是淳寂大師座下弟子, 將信與了小僧后便走了, 只讓女施主仔細看信,旁的并沒多言。”
陸聽溪又將信顛過來倒過去看了一回, 掃了眼只動了幾筷子的飯菜,囑咐小沙彌先不必收拾,自己轉去行囊里取了幾樣防身的家伙并個大口袋出來,一徑出了金閣寺。
金閣寺左近的風光是極好的。古人云, “落葉西風時候, 人共青山都瘦”, 陸聽溪倒極少從秋景里看出什么蕭瑟之意, 大抵還是年少不識愁滋味,對著滿眼秋色, 最先想到的總是這種可口的果子熟了, 那種能吃的花開了, 又有好些零嘴可以填肚子了。
即便此刻獨身前去赴約, 她心下也沒甚惶惶之感。
般若湖小得很,名為湖, 實則只比尋常的池子大些。約莫是因著她到早了,到了般若湖畔, 溜達一圈, 并沒瞧見淳寂的人影。
她便暫轉去摘桂花。
盞茶的工夫, 她就得了幾大捧。正拿著口袋填裝桂花, 聽得身后腳步聲起,回頭一看,淳寂迤邐而來,身后還跟著個年約三十的緇衣,大抵是其弟子。
淳寂上前來敘了禮,便將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紫竹書筒遞與她:“阿彌陀佛,這便是老衲信上所言之物,女施主請寓目。”
淳寂見陸聽溪的目光直往他身后曠地掃,約略能猜到她在想甚,道:“女施主不必擔憂此處有埋伏,這若當真是個引女施主入甕的局,女施主此刻怕也不能安安穩穩站在此。”
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因著過于順利,陸聽溪反覺反常。她定了心神,接過淳寂遞來的斜尖小刻刀,頗費了一番工夫才將書筒打開。
取了內中信函,展開看了字跡,是從前沈安慣用的柳體,瘦硬挺秀,骨力遒勁,最是難學。
信首并非世子夫人芳鑒、陸夫人淑鑒之流,而是直呼“姑娘”。
信很長,她根本沒看究竟寫的甚,只找天興帝相關,很快便在信末尋見了他透露的藏匿天興帝的地方。
將信折起,陸聽溪跟淳寂道了謝便要離去,卻聽淳寂在后頭道:“當真不看楚王遺書中都寫了甚?女施主可是不信楚王已歿?”
“大師信嗎?我確是不信,”陸聽溪回身,“大師與楚王相識多年,想來對楚王的手段稟性也有所了解,大師認為楚王會就這樣殞命?地方是他選的,寧王之事的貓膩也是他做下的,大師認為楚王會毫無準備?再者,他若非要圖謀什么,為何冒險救下寧王?”
“總而言之,此事疑點甚多,我實是難以相信楚王會當真葬身唳鶴峰。”
淳寂聞言,面上神色莫名,半晌,誦了聲佛號:“作孽。”
陸聽溪道:“大師當初為楚王辦事時,可知楚王讓大師幫他保下之人便是寧王?”一頓,淳寂雖是方外之人,但也是時常出入西苑的,不大可能不認得寧王。冒險為之,大抵也是因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淳寂仿佛勘破了她的心思:“雖說形勢比人強,但老衲為楚王做事,倒并非因著這個緣由。”
“不瞞女施主說,楚王殿下是老衲平生最敬佩的人。老衲從未見過如楚王殿下這般通透靈慧之人。老衲早年也曾游歷四方,甚至遠赴海外探求佛法真諦,然則輾轉幾十載,眼界學識卻仍是及不上楚王殿下一半。殿下根器亦是上上……”
陸聽溪不由打斷他的話:“冒昧插言,大師確定大師要說的當真是根器?”
根器指的是先天接受佛法之可能,與素常所言“慧根”義近。
莫說如今,縱是從前,她也不覺著沈安會是個有慧根的人。沈安天生反骨,她一開始就知道他是一匹難馴的野馬。當年她將他帶回來,主因是賭一口氣,證明沈安的說法是錯的。只是后頭沈安未再行不軌之事,她見他確有幾分可憐,就將他留了下來。
但若說當年很可能以死為她設局、落后又剁了陸修川手指的沈安根器上上,她是不信的。
這人從頭到腳都與佛性無關。
淳寂道:“女施主何故對殿下偏見如此深重?殿下出身位處風口浪尖上的楚王府,但縱觀其一生,多半為宗室嫡系紛爭所累,自家并無野心,最重的一次殺伐還是為平寧王之亂。老衲幫殿下保下寧王,也是因著老衲堅信殿下并無作亂之心,偷天換日必是另有苦衷。”
“殿下性子有時確乎陰沉,但前有其祖的諸般逼迫,后有魏國公世子的咄咄相逼,殿下要夾縫求存也著實不易,稟性實難平和。再則,老衲不甚明白女施主為何對殿下心生惡感,縱然兩廂立場不同,殿下也并未真正為難過女施主,女施主這般,又是何必。”
“殿下如若果真要不擇手段將女施主據為己有,那日早已嗣位,登臨帝位,行事豈非更便利?殿下明知魏國公世子對他殺心不減,卻仍中止登基前的籌備儀程,單槍匹馬來了石景山,女施主可想過殿下這是為的什么?”
淳寂話里有話,這是在暗指沈惟欽來石景山赴約,是為了給這段恩怨來個了結,而非懼怕謝思言揭露他偷天換日之事。否則沈惟欽也不會刻意將陸聽溪引過來。
陸聽溪即刻反問,沈惟欽保寧王、匿皇帝又是為哪般,淳寂道:“仲晁能策反御林軍統領,足以表明其勢力已滲入宮內。在魏國公世子突然失蹤、太皇太后避禍大興等諸般情勢下,女施主以為皇帝如何在仲晁與一眾只等看戲的親王圍困下活命?楚王殿下將皇帝暗藏起來,是在保皇帝周全。至于寧王之事,老衲也不清楚,但殿下確未利用寧王行奸宄之舉,女施主說是也不是?遑論如今寧王還在魏國公世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