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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溪對著般若湖對面的一株繁茂桂樹遠(yuǎn)眺，緘默少頃，慢慢將信重納入書筒：“不論如何，時移世易，當(dāng)初的敦睦終歸是不復(fù)得了。”

言罷，一徑離去。

……

謝思言立于唳鶴峰峰頂之上，俯瞰群山。

金風(fēng)搖蕩，云海湍轉(zhuǎn)，萬物皆在腳下。

內(nèi)中興許也包括沈惟欽的尸骨。但他并不能篤定沈惟欽已死。

唳鶴峰下頭是深淵，并無河潭之類。縱是有水，從百丈高的地方摔下，沖至水面，也與撞在冷硬地面上分別不大。

不管如何分析，沈惟欽都絕無生還的可能。

但他仍命人輾轉(zhuǎn)繞去崖底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尸，他必須確認(rèn)沈惟欽已死才能安心。否則總有功虧一簣之感。

良久，楊順前來回話。

“世子，小人已帶著一眾人等仔仔細(xì)細(xì)將下頭搜尋了一通，并未尋見楚王的尸首。不過，山石間有些許血跡與拖拽的痕跡。小人揣度著，約莫是楚王跌落到此后，被虎狼熊豹之類的野獸銜了去。”

楊順見世子容色寡淡，揣摩不透其心思，一時脅肩累足，噤若寒蟬。

他這回竟被個十幾歲的姑娘給誆了，雖說他后頭一直安慰自己，這回栽了不過是有心算無心，但在世子爺面前終歸是抬不起頭來。

自打昨日沈惟欽墜崖之后，他就主動請纓前去搜尋，本是存著戴罪立功的心的，但沒想到遲遲尋不見沈惟欽的尸首。而今眼看著日薄西山，他們已找了一天一夜了，一個兩個都是滿目血絲。但世子爺不喊停，他們就得繼續(xù)。

謝思言又往深淵掃了眼，淡淡道：“加派人手，擴(kuò)大搜尋范疇，再去找一干犬只來，協(xié)助搜尋。”

楊順躬身應(yīng)諾。

……

陸聽溪終于被謝思言接回了國公府。

她將藏匿天興帝的地方告訴了謝思言，不出一日，天興帝被迎回朝。

這場曠日持久的荒唐鬧劇也在天興帝親為謝思言平反后，消停大半。

天興帝甚至特特頒了詔書，為謝思言昭雪。

其一，現(xiàn)已查明，所謂先帝起死復(fù)生，不過仲晁散布的謠言。天興帝已親自查看過，并請了幾個做壽材的積年一同驗看了，確認(rèn)先帝棺櫬未曾開啟過。

其二，漕幫與謝思言一絲干系也無。

其三，所謂的謝思言那處位于保定的、規(guī)制多有僭越的別居，實乃仲晁的產(chǎn)業(yè)。

其四，謝思言當(dāng)初請求致仕之后，那幾個蹦出來借土默特犯邊，脅迫說要法辦了郭旭等一眾彈劾謝思言的言官的武將，實則已被仲晁收買，此舉不過趁勢構(gòu)陷謝思言、為其再造一樁罪而已。至于土默特為何這樣巧地在此時犯邊，大抵只有仲晁最清楚。

詔書一下，天下震動。

皇帝這不光是為謝思言澄清，更是令仲晁成為了眾矢之的。一時文人口誅筆伐，百姓唾罵不止，定要以極刑懲之，以謝天下。

仲晁在朝中經(jīng)營多年，黨羽眾多，因著此番動蕩，牽連者眾，人人自危。不過，當(dāng)初沒敢鞫審謝思言的幾個堂官，而今卻是無比慶幸。

除卻那幾個堂官而外，更有人長出了口氣——董佩的父親董銳。

此前謝思言那事鬧出那么大動靜，那列出的罪名，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殺頭的大罪，董銳唯恐連累了董家，如今撥云見日，總算能安枕了。

但思及一事，董銳又難免懊喪。

謝思言經(jīng)此一事，非但沒倒，反而晉為內(nèi)閣魁首，又以卓著功勛，加正一品太師銜，往后真正是位列百官之首，萬萬人之上。

謝思言方及冠不幾年，便已是榮光無兩，莫說本朝，縱是放眼前史，也無有可與之爭鋒者。

可這樣的乘龍快婿，終究不是他的。當(dāng)初謝思言愣是沒瞧上他女兒。

尚未從悵惘之中緩過來，董銳緊跟著又被一樁事堵得不上不下。

董佩生產(chǎn)了，誕下了個男嬰，母子平安。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愁人之處在于，董佩這一胎是早產(chǎn)，懷胎七月便因著不當(dāng)心跌了一跤，提早娩出了胎兒。

縱是足月的嬰兒，也需加意照料，何況是體弱的早產(chǎn)兒。董銳自打知曉女兒早產(chǎn)，四處找尋老道的保母與乳母，唯望這個瘦弱得雞崽一樣的小外孫能安然活下來。只是他也不過盡一份綿薄之力，縱竭他之力尋來的，國公府也未必看得上眼。

這日，謝宗臨為慶賀兒子進(jìn)官，擺了家宴。既只是不欲張揚的家宴，便只是闔府聚飲，姻親一個沒請。但董銳因著近來走動勤快，得了消息，當(dāng)日便攜禮登門，前來拜賀。

本是存著探望外孫順帶與謝思言攀交的心思的，然而謝思言并不睬他，謝宗臨也是愛答不理的架勢，他討個沒趣，只好轉(zhuǎn)去跟二房三房打雙陸去。

謝老太太對這些只作不見。

郭媽媽在旁看得明白，董銳今日說什么不過湊巧撞上的謝家家宴，這說辭哪個會信。董銳不過是見自家女兒生了個哥兒，覺著自家腰桿兒直了，這才敢在未得邀約之下，貿(mào)貿(mào)然上門，來湊這個熱鬧。

老太太心里門兒清，只是懶得戳穿而已。

董家人如今就開始翹尾巴了，日后若是董佩生的這個兒子安安穩(wěn)穩(wěn)長大，再有幾分出息，董家人還不曉得會如何。

謝思平也不過是庶房所出，說到底，董佩生的這個兒子并不如何金貴。但誰讓謝家曾孫輩里，如今只董佩生的這么一根獨苗呢，董家人自是難免得意。

郭媽媽這般想著，禁不住看向才回府不幾日的世子夫人。

如若世子夫人有了身孕，即刻就能將董佩給比下去。可這事也急不來。

郭媽媽嘆息。

陸聽溪對郭媽媽這些心思全然不知。她正坐在麗矚園臨著水次的一處小亭內(nèi)拋食喂魚。她身畔石桌上擱著幾碟子果脯，她一面喂魚一面拿簽子簽了果脯往嘴里送。

她本是在跟謝思言對弈，但也不知是謝思言這幾日嘴巴格外毒，還是她近來脾性分外暴躁，不多時，她就跟他拌起嘴來，后頭索性丟下棋局，跑來喂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