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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思和見謝宗臨說話中氣十足,一頓。
從他第二次進來至今,已過了半柱香的工夫,為何謝宗臨丁點反應都無?
謝思和正走神,忽覺不對頭,一陣威逼迫近,頭頂的被注視感也愈加強烈。他滯了一滯,扭頭就瞧見謝宗臨已立在了他跟前。
“你在等什么?”
謝思和一愣,下意識道沒什么。謝宗臨冷冷一笑:“是么?”
在謝思和尚未反應過來的當口,謝宗臨倏地擎了那余下的半盞茶到謝思和面前:“喝下去。”
謝思和愣怔片刻,忽而想到一種可能,幾乎頭皮炸裂。卻仍想勉強保持鎮定:“父親若是覺著這茶不合胃口,兒子可命人給父親換……”
謝宗臨笑意森寒,一把掰開謝思和的嘴,將剩余的半盞茶一股腦灌入他口中。謝思和掙扎不住,斷續大呼謝宗臨這是瘋了,命一旁的長隨上前阻攔,但他喊了半日,沒有一人應聲。
待到茶盞終于見了底,謝宗臨才將之擱回桌上:“滋味如何?”
謝思和嗆咳半日,驚怖抬頭。
那茶盞里的茶水雖則只剩一半,但謝宗臨硬生生擰著他的嘴給他灌進去一多半。只要一思及那茶盞里放了什么東西,他就驚恐萬狀。須臾之間,仿佛渾身上下都蔓開一陣燒灼一樣的痛。
“是不是覺著詫異,茶水少了一半,我為何沒事?我方才已說了,還欠些火候。”謝宗臨淡漠道。
謝思和顧不得許多,轉頭命人作速去叫大夫來。謝宗臨卻在背后道:“我們不過父子敘話,叫什么大夫?”給左右家下人等使個眼色,示意按住謝思和。
謝思和猛地回頭,伏跪下來:“縱兒子有千萬個不是,終歸也是父子一場,父親何必趕盡殺絕!兒子不知父親是如何知曉的,兒子如今已是知道錯了,父親是不是好歹放兒子一條生路……”
謝宗臨冷眼俯視謝思和少頃,陡然將他拽起:“想活命?”
謝思和不住點頭。
“那就聽我的話。”
……
謝宗臨走后,謝思和直到傍晚才緩過來些許。
母親先前罵他蠢,說他不該去與外人聯手戕害謝思言,但母親此前還不是在這上頭栽了。所以他以為母親此番是做了周密的籌備的,于是行事就多少有了些底氣。
不曾想竟還是被謝宗臨察覺了。最可怖的是,他以為是自家心腹的一眾長隨,不知何時成了謝宗臨安在他身邊的眼線。謝宗臨手邊的那盞茶里其實根本沒加藥。
大抵姜還是老的辣。他這回沒能達成目的,往后等著他的還不曉得是什么日子。不過眼下,他似乎更應當擔憂謝宗臨交給他的那件事如何完成。
……
賈氏歸家后,總蹀躞不下。
她如今十分后悔,后悔當初沒能好生教誨謝思和,以至于謝思和如今既無頭腦也無心機。
她自嫁入謝家之后,將大半心思都放在了周旋謝思言、老太太與一眾妯娌上頭,對謝思和則是一味地鞭策,只是讓他用功念書,并沒教他如何跟人耍心機。又兼長房這邊只有兩個哥兒,謝思言從沒擠兌謝思和的意思,謝思和也就越發胸無城府。
她從前曾十分慶幸謝思言心性高傲,不屑與謝思和為難,但如今細細想來,卻總能從謝思言的言行里品出另一絲意味。
她之前還是小瞧這個繼子了,不然也不會栽在他手上,以至于被謝宗臨休棄。好在她還育有一個謝思和。
等了兩三日,不見謝思和那邊有回音,賈氏終歸放心不下,再度悄悄來到良鄉。
甫一見到謝思和,她就問起了謝宗臨那件事辦得如何。說話之間,她又禁不住蹙眉。謝思和這住處實在不像樣子,堂堂國公府少爺,怎能住在這等下人住的屋子里。
謝宗臨惱怒歸惱怒,說一千道一萬,還是偏心。謝思言也是不斷惹他惱怒,怎不見他這般罰謝思言。
這樣對待他們母子,給他下些藥,也不冤他。
“已……已辦成了。”謝思和將她讓進屋里,給她看座。
賈氏見他氣色不大好,問他可是近來吃不好睡不好,謝思和勉力笑說一切皆好。
母子兩個說話間,長隨上了茶。賈氏見擺的是她最愛飲的靈芝茶,道了句有心了,一面飲茶一面跟謝思和計議接下來的籌謀。
許是因著一路奔波,不上片時,她就覺困乏,讓謝思和暫騰了個地方出來。交代了若有外人來,一定使人來叫醒她,她安心睡去。
……
賈氏再度醒轉時,但覺喉嚨干痛,張口欲喚人進來伺候茶水,卻發覺自己根本發不出聲來。
她僵了下,又試了好幾回,依舊如此。
惶遽潮水一般涌上心頭,賈氏想下床,卻又發現自己的四肢竟也不聽使喚。
呆愣愣對著帳頂瞪眼半日,謝思和推門進來。
“母親,對不住,”謝思和惴惴看向床上面容僵硬的賈氏,“我若不這樣做,我自己就得死……我也不知父親是如何發現我們的籌劃的,母親也知道父親那個脾性,我若不聽他的,他說不得真會要了我的命……”
“母親放心,我在母親茶水里放的藥不會致死,我往后會著人好生照料母親的……至若外祖家那頭,我也會安排好。”
謝思和絮絮說了許多,賈氏連眼皮也沒動一下。謝思和小心上前查看,正對上賈氏恚憤的目光,浸了毒的利鏑一樣。
抖了一抖,謝思和忙撤回視線。
他心里隱隱知道他母親是個陰狠之輩,兼且他母親出于各種緣由,待謝思言遠好過他,故而他心里對這個生身母親實則并無多少母子情分。他甚至一度十分憎惡她。這大抵也是他此番能下得去手的緣由之一。
他回身出去,對等在外頭的長隨道:“去知會父親吧。”
……
幾日之后,天興帝將當年馮光遠的案子移交三法司。三堂會審后,三法司堂官均認為馮光遠一案并無冤屈,天興帝以馮瓊罪上加罪,將之流徙三千里,原本還要徹查馮瓊背后指使之人,但幾番查探均是無果,只好作罷。
仲晁夏日喜去城外莊上垂釣,馮瓊之事暫了后,他便將邢明輝叫去了莊上。午后微雨,暑熱稍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