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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溪心道怪不得這廝先前那樣狂妄,原來不是尋常的地痞。
“漕幫營生所涉頗廣,黑白都沾,這兩年又攬起了索金殺人的勾當。據曾崇供稱,這樁刺殺邢明輝的買賣,雇主出價頗高,為顯重視,他才親自出馬,誰知出師未捷身先擒。他昨晚四處尋不見邢明輝的人影,誤打誤撞闖到這里來碰碰運氣,隨即就遇上了我們。”
謝思言繼續道:“他自道他也不知雇主身份,江湖規矩,雇主只使人來留下定錢與要殺的人的名姓、畫像與身份背景,等事成,兩訖便是,故他們這邊所知甚少,他已將能招的全招了。”
“德王這府邸,護衛稀松,又兼漕幫中人悍勇,若非我早先做了排布,邢明輝這回不知會如何。我卻才去看他,他還疑心這一出是我的手筆,被我譏了一番,總算安分了。我本不想現身,如今事情有變,我也只好更易籌劃。”
陸聽溪嘗了口滋鮮味濃的排骨湯:“先前那個胭脂盒的事,你不是分析說是仲晁干的嗎?那這件事會不會也是他干的?他也變主意了,亦或原本就是這般打算——等邢明輝死了,他就嫁禍給你?”
“我只是那么跟德王說的,不一定就真是仲晁干的。我當時只是忖著,不管是不是他干的,先推到他頭上讓德王偏向我這邊再說。”
陸聽溪忽然覺得,如果她是仲晁,她頭一個要除掉的就是謝思言。這家伙一肚子壞水兒,不把他拔除,簡直不能安枕。
她打算再盛一碗排骨湯,卻見原本小半盆的排骨湯竟被對面的謝少爺喝掉了一半,不禁道:“你對排骨湯這般鐘情嗎?因為我昨日打你那一拳,打算好生補一補?但以形補形不是更好?你吃些豬外脊、豬里脊之流,才搭邊兒。再不然,吃些豬腰子也是好的,補補腎。”
謝思言抬眸盯她:“那我吃些豬尾豈不更好?豬尾強腰力、益骨髓,是補陰生髓之佳品。”
“也可,我去知會他們一聲,下一頓就給你預備豬尾紅棗湯。”
謝思言輕倚到圈椅靠背上:“你為給我強腰補腎,真是操碎了心。不過即便如此,也還是要在上面一回,如此方能對我素日的辛勞體嘗一二。”
陸聽溪頰暈緋霞,怕他越說越偏,岔題道:“你這回是悄悄過來的,保定那邊總是不能離開太久的,這頭的事處置得差不多便作速回吧。我算了算日子,我出來也有將一月了,這幾日就得回。我先前跟祖母說一月半就回的,若是回頭祖母到期去陸家找我,便麻煩了。”
“不急,你既來尋我,就斷沒有讓你獨個兒回去的道理,”謝思言道,“我倒覺著,你擔憂這個,不如想想若你在外出這期間有孕了,回去如何跟祖母解釋。祖母可是以為你如今在娘家待著的。”
陸聽溪默默啃排骨。
這樣說來,怎生有種他自己給自己戴綠帽的微妙之感?
又在德王府盤桓了五六日,陸聽溪聽聞謝思言要跟齊正斌出趟門,表示自己也要去。謝思言并不情愿,幾勸無用,最終勉強答應讓她作男裝打扮跟從,扮作他胞弟。
謝思言已令邢明輝逐漸開始懷疑仲晁的用心,余下的事,他已跟德王交代妥當。
他上回去漕幫據點來去匆匆,沒能探聽到什么,今次想仔細查上一查。
陸聽溪先前去過河間府的土匪窩,覺著自己還是有些見識的,但真正瞧見漕幫的據點,難免覺著自己肉眼惠眉。
漕幫的這個據點是建在涿水河上的。三艘閩、廣一帶常見的烏艚船并三艘多見于漳、廈附近的水艍船勾連一處,以繩索與鐵環相銜,上鋪踏板,人行其上,如履平地。
齊正斌在旁道:“他們這等搭設,有些類似于江淮一帶的花船。有些九姓漁戶的江山船也是這等搭法。”
陸聽溪問花船跟江山船是什么,謝思言將她拽到身側,冷眼乜斜齊正斌:“少在內子面前說些不該說的。”
陸聽溪原本不過隨口一問,見狀倒愈發好奇:“究竟是什么?”
謝思言攥了攥她的手:“小姑娘家家的,追問這些做甚。”
陸聽溪不忿,謝思言總把她當成小女孩。
齊正斌笑道:“表妹若真想知道,回頭跟我借一步說話,我單獨講給你。”
他本還要再說甚,謝思言一記眼刀飛來,他有些擔心這位性情強橫的閣老在此跟他動起手來,便只笑笑,沒再言語。
謝思言說是答應讓陸聽溪跟來,實則并不讓她跟隨入內,只讓她與幾十個扮作水手的護衛在岸邊等著。
陸聽溪坐在芝草紋鼻紐旁的一塊小石臺上等了半日,不見人出來,百無聊賴。就在她幾要入眠時,忽聞一陣喧嚷人聲漸近,抬頭就見謝思言與齊正斌從船艙內出來了,正往岸邊來。兩人身畔還跟著個熊腰虎背的大漢。
謝思言還在跟那大漢說話,齊正斌先行上岸。
“那個跟世子說話的人就是柏鵬,是漕幫京畿分舵主的干兒子。世子果真是不負才智無雙之盛名,我們跟他們說,我們是來投靠他們的,他們起先無論如何都不信,世子跟他們周旋了一炷香的工夫,那柏鵬就轉意了。這才多大工夫,已經開始與我二人稱兄道弟了。”齊正斌低聲道。
柏鵬轉頭看到齊正斌身邊那個清秀少年,命人將之叫來。謝思言出言攔阻:“那是舍弟,沒見過什么世面,恐沖撞了閣下,還是不要叫來了。”
柏鵬揮手道:“這有什么,往后都是一家兄弟。”吩咐手下將人帶來。
陸聽溪上前行了個揖禮,柏鵬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伸手要往她肩上拍去,臂膀抬至一半,卻在中途被謝思言阻住。
“舍弟年紀小,又不喜與旁人接近,萬望見諒。”謝思言言辭客氣,但神容跟語調卻是冷硬異常。
陸聽溪很是配合地埋下頭,脅肩累足。
柏鵬視線在眼前幾人之間轉了轉,收回手,朗笑道:“無妨。”
似謝思言這等硬茬兒,若能收歸己用,那是極大的助力。
柏鵬在船上設宴,幾人上得船去,飲宴一回。這次陸聽溪也跟了去。興濃之際,柏鵬著人找了幾個唱的,玉箏銀板,吹拉撫弄,嬌音鶯喉,歌舞媚骨。
謝思言平素雖也不乏酬酢,但即便主家席間請些唱的來,也是奏的雅樂,上回趙景同找的那幾個唱的,稍有逾矩之舉,就被他趕了去,似眼下這等媚俗歌舞,他是極少見到的。
齊正斌倒容色如常。他幫陸聽溪擋了幾杯酒,見謝思言陰惻惻睨他幾眼,便沒再摻和。他發現謝閣老極是洪量,非但自己接酒不斷,還幫陸聽溪擋酒,飲了半日,竟無一絲醉色。
筵畢,柏鵬本是要招妓讓眾人留宿在此的,但被謝思言巧言推了。等眾人下船上岸,陸聽溪暗拽了謝思言的衣袖,低聲道:“飲了那么多,快些回去歇著。”
謝思言此刻大抵是酒勁上來了,攬了陸聽溪的腰,總往她身上倒。他本就生得高挺,又是酒醉之后,身子最是沉重,陸聽溪手忙腳亂,滿額沁汗,請齊正斌幫忙將之弄回王府去。
謝思言卻不讓他扶,只纏著陸聽溪,竟說要讓她將他背回去。
陸聽溪面紅耳赤,一面招架謝思言,一面對齊正斌道:“煩請表兄搭把手,將他架到馬車里。”
齊正斌與一干隨從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架不走謝思言,最后還是陸聽溪附耳哄了他幾句,才將他安置進了車廂里。
回德王府后,陸聽溪拿巾子給謝思言揩了臉,再三謝過齊正斌,將之禮送出門,轉回頭就立在謝思言跟前,沉下臉來:“你安安生生躺下歇一覺,若再敢不老實,我就捆了你的手腳,把你扔到……”
她一句話未完,一陣地轉天旋,被他納入懷中,一把按到了榻上。她下意識要起身,他就埋首在她項窩,將他整個身子的重量都覆在她身上,險些把她壓斷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