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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聽溪幾乎是垂死掙扎,卻只如蚍蜉撼樹。他環臂擁她,偏頭側躺,懶洋洋道:“我睡不著,你給我唱一段小調?!?
陸聽溪切齒:“起來!不然我叫人把你扔出去!”她說著話,又被他箍得更緊,漸漸的,她消了聲息,朱顏酡色,仿佛被他浸染了醉意。
他鼻息皆醇然酒氣,混含了他身上霜竹般的冽冽清氣與幽淡龍涎香,這個姿勢令他身上的氣息將她團團圍繞,仿佛她每一根毫毛都被緊密包覆在他的懷里,一呼一吸間盡是他的氣息。
她面頸皆紅,及至回神,才發現他在細細吻她。
她竟有些手足失措,驟然想起一樁事,竭力推他:“我昨日收到祖父的信,說讓我快些回去,老祖宗那邊已派人去我娘家那邊看了一回,祖父說下回還不曉得能否掩得住,你縱讓我暫留在此,也要拿個章程出來,否則萬一回頭露餡兒了,如何收拾……”
他充耳不聞,固住她腦袋:“乖,你心里是有我的,是不是?”
陸聽溪連連點頭:“是是是,快松開我。”
謝思言蹙眉:“太敷衍,來,再說一回。”
陸聽溪又接連被他纏磨了半日,驀地一頓,狐疑看他:“你是裝醉?”
謝思言不理會她的問話,只是迫著她說心儀于他。陸聽溪端起臉:“你不說實話,我就喊人去叫齊表兄來將你拽出去吹冷風醒酒?!?
謝思言一頓,緩緩起身,瞇眼看她,容色陰沉。
“學會威脅我了,還是拿你表兄威脅我,”他在她水豆腐似的臉上輕捏下,貼耳吐息,“你喊,使勁喊,我瞧瞧你能喊多大聲,能不能把你表兄喊來。”
……
半月后,邢明輝離開保安州,回京復命。謝思言也開始打點行裝,預備回保定。
陸聽溪因著那晚的事,連著幾日沒理會他。他那晚胡來得狠了,她次日硬是靠著意志力爬起來的。他后頭大抵也知她心里惱他,哄了好幾回,見沒甚效用,又放言說回京后要請她好生吃一頓,再帶她去馥春齋一趟,想買什么買什么,搬空都成。
她覺著這個勉強還成。
兩人返京路上,她想起先前齊正斌說的花船和江山船,再度追問那究竟是甚。
謝思言給她推去一碟用冰湃好的西瓜塊,又貼心地遞上一根銀簽子:“那你可曉得什么是喝花酒?花酒,花船,一樣的道理。江山船是花船的一種。九姓漁戶是比乞丐還不如的賤籍,他們所限頗多,譬如不得上岸,只能世代棲于江上,再譬如不得念書科考,不得與岸上百姓通婚,如此等等。九姓漁戶大多世代為娼,其攬客的妓船曰江山船?!?
“九姓漁戶乃當年與太-祖奪天下的一位梟雄麾下部曲之后裔,太-祖痛惡之,遂貶其永為賤民。九姓漁戶自降生之日起就注定為末流賤籍,女子更是除卻為娼之外,別無選擇。”謝思言道。
陸聽溪心下震動:“都是多少年前的恩怨了,為何要延續至今?此事有解嗎?”
“難,就連廢祖訓、推新政都難似登天,何況是九姓漁戶這等事。世上不公之事多得很,你要管的話,根本顧不過來,”謝思言見她不動,簽了一塊西瓜送到她唇邊,“如今曉得這些,是否越發覺著自己活在蜜罐里?你這樣的富貴日子,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乖,張嘴,這瓜甜得很?!?
陸聽溪被他喂了一塊瓜,齒關輕合,清甜汁水滿溢齒頰。
她又問起齊正斌的事:“他總說他早年曾各處游學,但他似對舉業并不熱衷,難道所謂游學只是游歷四方增長見聞?可于他這等仕宦子弟而言,怎會有這等余暇?你們科考要念的書不是恒河沙數嗎?”
謝思言眉尖蹙起,并不解惑:“你再提他一句試試?”
“我不過好奇多問一句?!?
謝思言簽起一塊瓜堵了她嘴:“你再問,我明兒就找人敲斷他的腿?!?
……
到了近京郊處,謝思言臨時有事,交代楊順護送陸聽溪入城,自家轉去了別處。
陸聽溪先去了陸家,從速拾掇一番,又得陸老太爺等人一番囑咐,方回了國公府。
她本沒打算在外頭濡滯過久,如今逾期了半月,遂先去了萱茂堂跟老太太賠罪。正巧葉氏前陣子身上不爽利,她便口稱是為葉氏侍疾,這才回晚了。老太太將她端量一回,倒沒追究這一茬,只道回了便好。又說她連日勞頓,讓她回去好生歇著。
畢竟不是實言相告,陸聽溪有些忐忑。
她先前跟謝思言提及此事,謝思言倒不似她這般想東想西的,只說讓她如何想的便如何說,仿佛這根本不堪為一樁煩惱。
陸聽溪回國公府的隔日,謝思言方才歸來。
他照例先去探視了祖母。
謝宗臨恰也在萱茂堂,老太太問話之后,他也約略問了兒子此番去保定的境況。只總覺當著這許多人的面,有些機要之事出不得口,問了幾句就作罷,跟老太太告退時,將兒子一并叫了出來。
父子兩個說著話去了謝宗臨的內書房。
細細問了保定府與保安州那頭的狀況,又聽了兒子關于離間仲晁與邢明輝的籌劃,謝宗臨點頭:“如此確實省力,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便可坐收漁利?!?
“如今朝堂正事有了眉目,咱們自家的事也該說道說道了——你可還記得當初為父說的那個一年之期?”
“記得。但父親也當知曉,兒子婚后不多時,就出了寧王之亂,中間接連數月,兒子都沒歸家。今番兒子又因辦保定這趟差使,離京兩月有余,扣除這幾月的工夫,就還不到一年?!?
謝宗臨不豫,皺眉:“那又如何?你算得這樣細,怎不把你素常去衙門的工夫也扣除?你白日去衙署,晚間才歸,如此算來,你們成婚豈非才三四個月?”
“父親這算法好,兒子先前竟沒想到這妙法?!?
謝宗臨面色陡沉:“少跟我油腔滑調的!你不會聽不出為父這是譏你!你身邊只一個人伺候,本就不大妥當,縱再多兩個也不算多。等我回頭抽工夫去跟你祖母……”
“父親,若兒子沒記錯,當初這單單只是父親的意思,兒子可沒答應。”
“但陸家那頭是應了的,你不會不知?!?
“陸家那邊應了頂什么用,這是兒子的私事,自該兒子點頭才成。”
謝宗臨冷笑:“私事?子嗣昆裔這等大事,你竟跟我說是私事?看來你跪祠堂還是跪得太少。”
謝思言眸光一動:“父親當真這樣決絕?”
“當然,這等事你說破天也沒用!如今已然逾期,你們尚未有子,自該計議納妾之事!”
“是么?那父親先瞧瞧這是何物。”謝思言不緊不慢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慢慢捻開,攤平了展在謝宗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