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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思言不作理會。適逢此刻有侍從送來糕餅粥果,他盛了一碗粳米南瓜粥,拿小匙子舀上些許,吹涼了才小心翼翼喂給陸聽溪,口中還關切不斷。
“慢些,小心燙。”
“要不要來塊蒸糕?棗泥餡兒的吃膩了,揀塊玫瑰果餡兒的吧?”
“想喝什么茶?松子泡茶?要不要加蜜餞?或者放些玫瑰醬?”
“那碟軟籽石榴離你太遠了,我幫你取。”
“你不必伸手,對,把手放到袖爐上暖著就是,我幫你剝了石榴籽喂你……來,張嘴。”
……
陸聽溪沉默。
她忽然覺得自己在謝少爺眼里可能是個殘廢。
謝少爺見小姑娘不張口,攤開手掌給她看:“我方才去凈了手的,放心。”
這屋內雖沒幾個人,但陸聽溪實在不好意思讓他當眾喂她,她覺得謝少爺有些不對勁。恰巧想打哈欠,她側偏過頭去,尚未及掩口,就被眼疾手快的謝少爺塞進了幾顆石榴籽。
陸聽溪暗瞪他,謝少爺仿似沒瞧見,柔聲問還要不要。
對上他深不見底的一雙黧黑眼眸,陸聽溪忽然想起些靡密情景。
這句問話,是他在床笫之間的慣用語。天曉得每回她臨昏死過去之前聽見這么一句,多想一掌摁死他。
幾乎是下意識的,陸聽溪往旁側挪了挪身子。
沈惟欽倏然上前:“世子沒瞧見姑娘抗拒?”
謝思言一把抓住陸聽溪一雙嬌若無骨的柔荑:“我們夫妻之間昵昵無間,何來抗拒?”
陸聽溪正是倦乏之際,也沒抽回手,側著頭打盹兒。謝思言體貼地將她的腦袋撥到他身上倚著,抬頭冷睨沈惟欽,目光滿含挑釁之意。
正此時,外間兵士來報說,罪囚已押到。
謝思言讓陸聽溪在內安坐,跟沈惟欽一道出了卷棚。
此間本就是監斬官坐鎮之處,卷棚外面視野開闊,可將法場情形一覽無余,由此騁目觀之,周遭前來觀刑的人潮烏泱泱一片,眾人口中呼出的白氣幾乎勾連成一層薄霧。
法場內中,蓬頭垢面的罪囚重枷加身,由兩個甲胄赫赫的兵士看守著。罪囚一直深埋著頭,須臾,監斬官領著一眾屬官上前,親驗了罪囚的身份,回來朝謝思言與沈惟欽賠笑,稱罪囚確系本人,只等時辰到了,就開始行刑。
兩人都是容色淡淡。
等監斬官領著屬官走開,謝思言望著法場上的罪囚道:“罪囚畢竟也是殿下的叔祖父,殿下竟是無動于衷?”
“世子想讓孤有什么反應?”
謝思言笑道:“譬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沈惟欽淡淡道:“世子不要總想法子中傷孤,孤受不起。再有,孤的姻緣不需世子勞心,世子縱是無雙國士,也撮合不了孤與阿古達木之女。”
謝思言不以為意。以沈惟欽的頭腦,能想到阿古達木來找過他也不足為奇。
行刑時辰將至,謝思言瞥了眼刑場上的罪囚,道:“我怕此間血腥氣嚇著淘淘,答應了她,行刑前就走,告辭——有時紅鸞星動,擋都擋不住,說不得寶音郡主當真是殿下的良緣,殿下可要珍惜眼前人。”笑得意味深長,飄然而去。
沈惟欽目若寒潭。
不知是謝思言確有其意還是他多慮了,他總覺他那句“珍惜眼前人”頗具諷刺。無論他是沈安時還是死后復生、恢復記憶之前,陸聽溪都算是他的眼前人,他先前其實有很多得到陸聽溪的機會。但要么是因著地位不匹,要么是因著對面不相識,橫豎總在錯失。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沈惟欽垂眸,慢條斯理往紫銅鎏銀雙鶴手爐里添了塊銀霜炭。
天興帝在早前就已除了寧王的封國,原寧王世子、世孫,原寧王嫡系的幾個郡王,以及一眾王府女眷、郡王府女眷,皆被殃及。嫡系后裔盡判斬首,其余男丁,無論庚齒,流徙三千里,女眷悉入浣衣局,終身不得出。
浣衣局實則是年老及戴罪宮人的聚居處。浣衣局并不在皇城內,宮內每月送些米鹽,供浣衣局眾人茍延,待其自斃,以免泄露宮闈秘事。
對女眷們的處置實則是留了情面的,否則入了教坊司只會更慘。
寶音郡主例行去往楚王府邸的路上,瞧見押送罪眷的囚車,唏噓不已。說是罪眷,可這群女人又做錯了什么?
她雖知連坐的初衷,但讓一群無辜的孱弱婦孺跟著償罪這等事,她還是覺著荒謬。
楚王又是不在府上。寶音索性留下跟李氏閑話。
不多時,忽見厲梟帶著一眾護衛回來。護衛抬了好幾口小箱篋,內中不知所盛何物,瞧著輕飄飄的。
李氏隨口問了句,厲梟并不肯說,只道殿下自有用處。寶音郡主在旁道:“想是殿下備辦的年貨吧。”她知道這是天-朝的習尚,年前都會備下許多吃食。
李氏覺著詫異,年貨早就置辦好了,如今府中人又不多,縱是犒賞下人的,也使不了這么多。但隨即她又想,興許是宮里賞下來的,皇帝是阿欽的堂叔,年前多些恩賞是再尋常不過的。故此也未在意。
李氏轉頭看到寶音郡主,又覺頭疼。她是絕不想要個番邦女子做兒媳的,只這郡主也不能得罪,否則她早就婉言送客了。
寶音郡主全沒瞧出李氏的為難,興沖沖道:“我還是頭一次正正經經在天-朝過年,聽說天-朝有守歲之俗,我除夕來與你們一道守歲,如何?”
李氏一怔,一時腦仁兒更疼了。
除夕之際,陸聽溪早早困了,周全了禮數,就回房倒頭躺下。
迷蒙間聽得房門開合的動靜,沒在意,翻個身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