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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岳的新皇帝驅逐了我們的醫術,但我決不放棄對“異種共生”的研究。天父保佑,讓我找到我的理想鄉!
在寧波港的海風吹拂不到的京城金陵,韓鹿鳴交接完吏部政事,又對裴去拙語重心長地道:“存之,我對不住葉陽大君。幸好還有你在朝堂,你可得善始善終啊!”
裴去拙收留他在后園竹林小筑療養期間,與他相談甚歡,成了知交,女兒糯糯的大名“裴今是”,還是他給取的。
從修撰升任為戶部郎中,又從戶部平調至吏部,裴去拙知道皇上、君上看重他,歷練他。他也認死理,那就是精忠報國,讓妻子燕脂想擰掉他耳朵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韓鹿鳴致仕,雖是個人志向,他卻如同丟了個老友一般,悵然若失。
“……茸客,你放心,我會自始至終,蠟炬春蠶。”他鄭重立誓。
韓鹿鳴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送我個離別禮吧——我想要一頭驢。”
將官服烏紗帽整整齊齊疊放在公案,韓鹿鳴騎著一頭白鼻白肚的青驢出了城。
在他看來,驢是最好的坐騎。所謂的倔勁兒,其實是能察覺危險的冷靜,大耳聽風辯位,耐力超強,爬陡坡如履平地。游歷山水的話,驢比馬好使。
青驢脖子上掛個書袋,就是他的全副家當。他無需帶金銀細軟,去到哪座城,只要亮明身份,就是權貴的座上賓。不亮明身份,只要幾篇詩文出手,就能震動當地士林。
從金華來京的路上,他也曾遇上土匪打劫。他那點防身術不堪一擊,但土匪忘了堵住他的嘴,于是半個時辰后,山大王泣涕如雨地送他出了寨,還附贈一袋肉干做盤纏。
葉陽歸的馬車,在城門外截住了騎驢的名士。
她最終還是決定,與韓鹿鳴一同離京去金華,而后游醫天下。拜別父母和兄弟時,葉陽密又哭了一場,趙香音也怏怏不樂,葉陽辭含笑擁抱她,說人生苦短,從心而行。
他們在金華住了兩個月,直至飲溪先生過世。
他們走遍大江南北,采集藥材,結交同行,探討醫術,但有時會在某個地方多停留一段時間,結廬而居,懸壺濟世。
韓鹿鳴得宋飲溪真傳又發揚光大,著書立說,位列大家。千百年后的學子們,一邊全文背誦他的作品,一邊腹誹他活得太久,太高產。
而大岳也逐漸興起了一個新的醫學流派,名為命門溫補學派,講究以溫補應對虛損病癥。其領銜者為名醫葉陽歸,創立了不少補中益氣、左右歸經的名方,弟子遍天下。
年年盼著抱孫的葉陽密和趙香音,指望不上兒子和兒婿,也遲遲未盼來女兒的婚事,倒是在數年后,從天而降了一對孿生孫子。
葉陽歸回了一趟老家襄陽,將襁褓塞進父母懷里,神情自若:“爹娘見諒,意外產物。女兒本未打算將寶貴的時間花在經營婚姻上,但情乃人之天性,如今孩兒也生了,我又忙于行醫,你們若是膝下空虛,就拿去養吧。
她嘆口氣,道:“家族幾代以來都有孿生子,我與弟弟是孿生,結果我的孩兒也是孿生,可疼死我。幸虧截云不能生孩子,不然他那么嬌氣,可怎么忍得住那般疼。”
葉陽密有孫萬事足,老懷甚慰地抱去逗弄了。趙香音壓低嗓音問:“姓什么呀?”
葉陽歸:“孩兒?姓葉陽啊。”
趙香音:“我是說,孩兒他爹姓什么呀?”
葉陽歸笑了:“說來,他在生孩子這件事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那就拿一個孩兒姓韓吧。”
這下趙香音安心了,姓韓的挺好,爹聰明兒子大概也不賴。
麟閣內懸掛的文武功臣畫像,文臣中只有一個韓鹿鳴,人不在朝堂。
而武將中亦有一個羅摩,在統領大岳水師“偃潮軍”八年后,向葉陽辭跪地辭行。
葉陽辭扶起他,再三確認:“羅摩,你一定要走?是受朝臣排擠了嗎,還是大岳虧待了水師將士?”
“不是的,小主人!”羅摩私下依然這么稱呼他。這個卷毛黑漢,鐵塔般高壯,總令朝臣們有些發怵,但此刻一雙大眼濕漉漉地看著他的小主人,一如幼時誠摯,焦急地解釋,“偃潮軍深得朝廷重視,裝備與伙食都好。而且朝上也不止我一個異族人,個別官員雖然背后酸幾句,但也不敢在我或趙將軍面前說三道四,這全賴兩位帝君用人唯才,不拘出身。
“只是我爹想要葉落歸根了,我的族人們也想回karanga(卡蘭加),說家鄉在他們血液里呼喚,漂泊的海船總得靠岸。這事兒我考慮過很久,也有意栽培了一批水師將領,好讓偃潮軍后繼有人。這事定下來后,我爹對老爺心懷愧疚,還是我來對小主人開這個口吧!”
葉陽辭了解內情后,雖心底不舍,但也只能成全。他問:“壽姑呢,也決定與你們同去嗎?”
羅摩遺憾搖頭:“我娘說,她生是大岳人,死是大岳鬼,我們有根,她也有。她在夫人身邊很滿足,希望我們回去后,該怎么過日子就怎么過,年節時念念她就好。”
葉陽辭長嘆口氣:“緣起緣滅緣自在,情深情淺不由人。”
李檀舍不得羅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嗚嗚嗚,摩哥,你就這么走了,主人身邊就剩我一個老人兒了……”
羅摩拍拍他的胳膊:“你都成家立業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一樣,別哭啦。將來我若是在家鄉呆膩了,航海旅行,再來岳國看你。”
李檀這才收了眼淚:“你說話要算數!”
云彰八年,六月。
羅摩將偃潮軍艦隊移交給新一任水師統領,與他的六百多名族人駕駛十二艘海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等諸多禮物,在皇帝與大君的目送下離京,從鎮江入海口揚帆出海。
船隊在沿途的寧波港、福州港稍作停留補給,而后又繼續南下,過琉球海峽,繞過暹羅、真蠟所在的半島,又穿過狹長的滿剌加海峽,繼續西行橫跨大洋,最終抵達家鄉所在的大陸南端。
karanga,karanga,永遠的家鄉,我們回來啦!族人們在甲板上歡呼跳躍,放聲歌唱。
只有羅摩站在高高的桅桿,最后回望了一眼,位于另一片遙遠大陸上的岳國——那也是他的半個家鄉,是他將終生緬懷的地方。
“小主人,”他喃喃道,“羅摩祝你……此生所得,永不失去。”
葉陽辭心情有些低落,雖然面上分毫不顯,但秦深與他朝夕相處,彼此默契,一下子就能察覺出來。
七月十五是道教的中元節,地官赦罪;亦是佛教的盂蘭盆節,解救倒懸。
京城入夜燈火通明,百姓舉行跳月慶典、秋嘗祭祖,秦淮河里漂滿了度孤魂的花燈。城隍出巡,不僅有活人裝扮的皇隸到諸鬼相,還有旗鑼隊、花燈隊、高蹺隊等,以至萬人空巷。
葉陽辭一身藍衫,外罩白色薄絹披風,站在城樓上,看聲勢浩大的游街隊伍,有些心不在焉。
秦深也沒穿龍袍,著凝夜紫色、暗銀花紋的曳撒。他兩手掐著於菟的肋下,把一個又重了兩斤的好大兒端到葉陽辭面前:“你看,於菟看完城隍游街,學會做鬼臉了。”
葉陽辭側了頭看,於菟瞇眼,齜牙,敷衍地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