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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時鏡坐在榻邊,握著母親的手。她的手掌較尋常女子寬大,指節處的累累弓繭刀疤,經過三十年保養已淡化許多,但猶有余痕。
唐時鏡閉著眼回想兒時印象中母親的手,是不是也這樣觸感冰涼,但回憶一片朦朧,只有靈香草的馥郁縈繞鼻端。
秦折閱的另一只手,捏著胸口的靈香草掛珠,連昏睡中也未松開。
她在無意識地囈語,聽不清。唐時鏡俯身將耳貼過去,終于聽清了最后幾個字眼:
“瑤奴,瑤奴……”
唐時鏡五味雜陳,喚了聲:“母親!”
秦折閱身軀輕微一震,似乎從迷夢中被短暫地喚醒,緩緩睜開眼。她的視線是虛的,在朦朧中勾勒出唐時鏡的輪廓:“瑤奴,是你嗎?你終于回來看我最后一眼了嗎……”
唐時鏡沉重地嘆口氣,抽出手,起身轉去內殿屏風后。
秦折閱被剝離了體溫傳遞的那只手,在榻沿不安地虛抓。一旁的寧卻塵見狀,斗膽半跪在榻前,將自己的手送過去。秦折閱抓住他的手,確認般緊了緊,安靜了。
不多時,從內殿屏風后轉出個人影,身著瑤服,胸佩銀飾,頭纏五色布盤,鑲嵌著細珠與流蘇。
他在秦折閱榻前站定,輕聲喚道:“殿下。”
秦折閱渾濁的眼睛陡然明亮起來,血色涌上她的臉頰,她仿佛就在這一刻恢復了盛年青春,撐著榻面坐起身:“瑤奴!”
她怔怔地望著唐時鏡,目光隔著三十年逝去的光陰,愛憐地觸碰著當年那個鮮靈靈的,如山泉林霧般的青衣少年。
她的眼眶逐漸濕潤。寧卻塵仰著臉,以為她哭了,但再定睛一看,哭只是他的錯覺,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秦折閱的目光亮得如灰燼中復燃的火星。她低聲說:“瑤奴……我放手了,放你回家。唐璩,你走吧,走吧?!?
唐時鏡緩緩搖頭,銀飾丁零作響。他再次坐在榻沿,握住了秦折閱的另一只手:“我不走,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殿下,您看窗外……今夜的月真圓啊。”
秦折閱將目光移向窗外,滿月皎潔,一絲云翳也無,亮汪汪、明晃晃地照耀著大地。她也隨之感嘆:“今夜的月真圓啊?!?
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神智逐漸清醒,沉毅之色又回到了面容上。她同時握著唐時鏡與寧卻塵的手,擱在自己膝頭,從容不迫地吩咐:“我大限將至,也許就在今夜,眼下頭腦忽然這般清晰,應是回光返照。
“人終有一死,不必悲傷。哪怕是我的至親至愛,也不要為我悲痛太久,我最聽不得哭聲。你們哭多了,我在九泉下都不得安寧。
“楚白,你親自去一趟宮里,把皇上與君上請過來,我要趁著還有余力,讓他們今夜將封王詔書寫好。
“卻塵,你把殿里的人都清出去,我不需要一堆人圍著我的榻哭喪?!?
“我能留下嗎?”寧卻塵小心又急切地問,“殿下,我只想陪您多說幾句話?!?
秦折閱正欲婉拒,端詳他的兩鬢霜白和四十年不變的目光,心底驀然一軟,說:“好,只留你一個?!?
唐時鏡來不及更換曳撒,就這么一身瑤服地策馬至午門,急請面圣。
人都退走了,寢殿內變得異常安靜,呼吸可聞。秦折閱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仿佛這口氣一泄,她就會如玉山傾倒,再也起不來。
她的視線巡視過壁上雕弓。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巡視過架上橫刀。
城頭鐵鼓聲猶震,匣里金刀血未干。
還有衣桁上鋪展的盤花戰袍,紅的底色已然褪舊,但靠近了,依稀能聞見經緯交織處傳出的金戈鐵馬之聲。
她的視線落回寧卻塵身上,沉聲道:“起來,新兵蛋子,坐在我身邊?!?
寧卻塵起身,挨著榻沿坐下。殿下的一只手仍在他掌心中,仿佛人世與幽冥之間的最后一縷維系。
秦折閱如倚靠同袍般,輕輕地靠在他肩上,曼聲低吟:“曾因國難披金甲,不為家貧賣寶刀……庭前昨夜秋風起,羞睹盤花舊戰袍。”
寧卻塵瞬間紅了眼眶:“殿下威名赫赫,為大岳立下不世之功,而今功成身退,無需羞愧?!?
秦折閱嘆道:“這些年我也做了不少辜負大岳之事……放任談家揮霍。冷眼看先帝亂政,并未力諫。不去遏制,便是縱容?!?
寧卻塵搖頭:“殿下在這個位置,多有苦衷。三十年風雨不倒,還能撐住一方天地,實屬不易,真的不必自責?!?
秦折閱深吸了口氣,不再說話,就這么安安靜靜地靠著。
寧卻塵一動不動地給她倚靠,他享受這一刻,也痛惜這一刻。
半個時辰后,秦深與葉陽辭馬不停蹄地趕到,直接奔進了寢殿。秦深憂心忡忡地喚道:“姑母!”葉陽辭亦喚道:“姑母?!?
“……好孩子?!鼻卣坶喺姓惺?,讓他們靠近點,坐在榻前椅子上,“姑母要走了,對自己的后事沒什么可交代的,喪儀從簡就好,不必糜耗國家錢財。陪葬品只需我的日常用具,還有這弓、刀與戰袍,我一定要帶進墓里。”
“你們的婚宴,姑母沒去成,份子錢也沒有隨,就拿這一對簪來抵吧。”她從頭上拔下一對巧奪天工的累絲鑲寶石花螺金簪,親手分別簪在兩人發髻上,“何以結相于,金薄畫搔頭。結發與君知,相要以終老?!?
秦深與葉陽辭俯首受簪,道:“謝姑母?!?
秦折閱又道:“只最后一件事,我還放不下心——楚白的前程,你們如何打算?總不能讓他當一輩子奉宸衛都虞候。他畢竟是唐尤之孫?!?
秦深瞥了葉陽辭一眼,葉陽辭微微頷首。
重頭戲在這里。叫他們來這一趟,不只為了道別,不只為了送簪,更重要的是為唐時鏡要個金口玉言、白紙黑字的詔書。
大長公主的給予是真,每個給予后面都計算好了回報,也是真。
其實這一個多月來,他們對此事早已議定,但因秦折閱重病,唐時鏡侍疾,不方便宣布。
于是秦深趁此機會,直截了當地說:“只要姑母允許,我會向天下宣告他瑤王之孫的身份,冊封他為新一任‘藍黑大王’,將整個南疆劃為他的封地。取締朝廷派駐土司制度,改為當地首領被朝廷封王后,兼任土司。望唐家忠誠于我大岳,替朝廷世代永鎮南疆。”
最后一句話,他是轉向唐時鏡說的。
唐時鏡面無表情,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