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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葉陽辭,雖于此事上無辜,但看著也不是盞省油的燈,便讓他與楚白各憑本事相爭,最終拼出勝負(fù),她也無話可說。
如今勝負(fù)已分,她接受輸了的結(jié)果,但不接受對楚白的趕盡殺絕,故而拼盡全力也要為她的兒子爭一條活路!
秦折閱道:“楚白陷害的是葉陽辭,那就讓葉陽辭來決定原不原諒他。就算不原諒,也讓葉陽辭來決定如何處罰他,如何?”
她不相信,一個誠于情之人,會對愛慕追求者曾付出的情意毫不動容。
她也不相信,葉陽辭那一身清氣背后藏著殘酷,會毫不體恤她的愛子之情。
她見過葉陽辭為狄、余二女發(fā)呼聲、謀前程。她也曾事后派人去找被棄尸荒野的秦溫酒,發(fā)現(xiàn)早有人收斂走了遺體,懷疑是葉陽辭所為。
葉陽辭連泛泛之交的秦溫酒都沒有不管不顧,眼下她寧可賭他的一瞬溫情,也不想賭即將登基的秦深那顆捉摸不透的帝王心。
秦深不吭聲。
秦折閱近乎凄厲地問:“你不相信葉陽辭會給楚白一個最合適的交代?”
秦深因這句話下了決心,沉聲道:“好,就讓截云來決定。無論蕭珩的結(jié)局如何,我都不以君王的身份去插手。”
秦折閱心弦一松,長長地吐了口氣,只覺身心俱疲。她強撐著精神,說道:“你們給楚白他該得的,我就給你們需要的——我知道你們需要什么。”
她起身,微微頷首致禮,然后像一團沉重的錦云,飄出了大善殿的殿門。
秦深坐在桌案前,紋絲不動。沉吟片刻后,他從懷中摸出一把烏木折扇,小心地打開,撫摸黑白雙面上的狂草字跡。
阿辭,走在黑白之外的蕭珩,你會給他一個怎樣的結(jié)局?
無論怎樣,既然我答應(yīng)了,就全盤接受。
只一點,絕不能動搖,那就是你對我的愛。
阿辭,我從不問在你心中,這份愛與你的理想抱負(fù)、父母親友孰輕孰重,但我會用一輩子時間來維系,確保這份愛的獨一無二。
我要你與我生同衾、死同穴。除了我,永不會再愛上第二個人。
廷尉獄的地牢陰暗、濕冷,曼長曲折的甬道隔絕了地面的暑氣,只有石壁上的火盆散發(fā)出曛黃與熱意的光。
葉陽辭孤身走過甬道,來到最深處的一間牢房。
正在打葉子牌的獄卒見他進來,忙起身行禮。葉陽辭朝石砌的內(nèi)室抬了抬下頜。
獄卒心領(lǐng)神會:“在的在的,老實蹲在里面。食水都不曾虧待,還給他拿了本書打發(fā)時間。但他不看,也不言語,不知竟日在想什么。”
葉陽辭頷首:“辛苦諸位,你們出去吧,讓我與他單獨待片刻。”
獄卒們領(lǐng)命離去,臨走前將一把牢門鑰匙交給他。
葉陽辭用鑰匙打開鐵門,也不反鎖,就這么掩著,似乎完全不擔(dān)心唯一的囚徒會奪門而逃。
牢房的石壁上燃著兩盞油燈,勉強可照亮一室。
桌椅簡陋,蕭珩正盤腿坐在硬木板床上,所佩的鳴鴻刀已被收走,但身上仍穿著被俘那日的黑底織金斗牛曳撒,頭戴黑色梁冠,看著還算齊楚。
見葉陽辭開門進來,他扯動嘴角哂然一笑,面帶煞氣地打起了招呼:“葉陽大人,坐。”
葉陽辭走過去,拎起杌凳擺在床前地上,與他對面而坐。
蕭珩不懷好意般端詳他,嘲道:“昨夜辛勞過頭了吧,眼底還透著青。久別重逢,秦深竟沒把你弄死,還能讓你溜達(dá)到牢房里來,他是不是不行?”
“他很行。”葉陽辭一臉泰然自若,“誰都別想弄死我,無論是對手,還是天意。蕭楚白,先前我就對你說過,各憑本事爭輸贏,修羅場上見分曉。現(xiàn)在,我贏了。”
蕭珩寒聲道:“是秦深贏了,他將成為大岳新一任天子,而不是你!延徽帝尚在時,你就已經(jīng)位極人臣,如今秦深上位,難道還會將龍椅讓與你坐?你升無可升,頂了天做他的秘密情夫,能以相位終老,就算是君王厚道了。你這般傾盡全力助他,回報真能多過于付出嗎?”
葉陽辭淡然笑了笑:“楚白,不要以己度人。他不是你,他愿意為我付出的遠(yuǎn)超你想象。而我也不是你,我想要的回報并非來自秦深,而是來自大岳的江山社稷,將來的百年盛景。”
蕭珩嗤了一聲:“都是虛的。葉陽,你總以為我爭權(quán)是為了自己,不錯,我是利己,但若我坐在那個位置,難道就不會盡職盡責(zé)嗎?我做不到你那般愛民,但我可以牧民,以法治國、明正典刑,一樣可以將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
“也許吧。”葉陽辭并未反駁,“但這天下之主另有其人,不是你。楚白,你得徹底放下對秦深的惡意,才有活路。”
蕭珩冷笑:“這輩子都放不下。就算嘴上不說,我心里也記恨他……嫉妒他。
“要不你讓他把我千刀萬剮了吧,就不必顧慮我始終心懷不甘。對了,行刑前你記得親手將我舌頭割了,如此一來天下就無人知道你們同樣也會卸磨殺驢、過河拆橋。”
葉陽辭隱隱頭疼。
如同面對一只冥頑不靈的妖邪,他指尖扶額,嘆了口氣:“楚白,我們明明已達(dá)成協(xié)議,而你也信守了承諾,眼下又何必這般怨氣十足——”
蕭珩從床沿霍然起身,冷著臉摘下腰帶,解開曳撒系帶,隨即脫下整件寬松的外袍,扔在床角,露出內(nèi)中來不及更換的一套衣物。
他摘掉梁冠,同樣負(fù)氣般扔出去。拆散的發(fā)髻抖落成一頭及背長發(fā),披散在靛藍(lán)色無領(lǐng)對襟長袖衣衫上。
那衣褲制式全然不同于中原,紋路奇特,銀飾琳瑯,衣外斜挎一帶白布坎肩。
衣襟、袖口、褲腳鑲邊處刺繡的天、山、雷、日四神符號,則是“藍(lán)黑大王”的獨有裝飾,代表了神明的垂青。
一身瑤服的唐時鏡,仿佛與平日玩世不恭的蕭珩判若兩人,面色雖寒涼,卻少了那股子懷怨的戾氣。
唐時鏡向葉陽辭逼近兩步,身上銀飾亦“丁零”微響了兩聲。
葉陽辭仍端坐著,任由唐時鏡俯身下來,低聲說道:“我信守承諾,并不意味著我心悅誠服。葉陽,那個時候,是你用你的性命拿捏住了我。”
“不,”葉陽辭反駁,“是我逼你在權(quán)勢與良知中必須擇其一,而你自己選擇了后者。”
唐時鏡面上掠過一絲苦笑:“那不是良知。葉陽,你始終不愿正視我的感情。
“倘若不是你,而是其他任何人,在當(dāng)時那般情勢下,我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親手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