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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又笑了:“殿下說得是。那就看殿下怎么用卑職了,火上澆油,更能燒出一片新氣象。”
他將所提的一個小木箱放在桌上,說:“里面是葛燎奉小魯王之命,在臨清與漕運線欺行霸市,排除異己,甚至意圖謀害宗室血親的證據,全部上呈殿下。至于要不要用、怎么用,殿下說了算。”
秦深打開箱蓋,取出幾份手令與匯報,大致瀏覽了一下,又放回箱中蓋好。
“葛燎死得難看,蕭鎮撫是一點官員體面也不給他,本王瞧著有那么點公報私仇的意思。”
蕭珩答:“殿下說笑了,任務艱巨,卑職盡力一搏而已。”
秦深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淡淡一笑:“蕭鎮撫用能力證明了自己的誠意,值得一個臨清所千戶之位。你放心,本王一諾千金,近期就會謀來給你。”
蕭珩順勢抱拳謝恩:“多謝殿下賞識。今后愿為王爺手中刀。”
雖都是尊稱,可喚“王爺”比喚“殿下”隱約親近了幾分。這句話滑溜得很,秦深挑眉,懷疑他從前對秦湍也是這么表態效忠的,于是搖頭道:“本王自己佩劍,不需要只會殺人的刀。”
“那么王爺需要什么樣的人?”
“同行之人。”
蕭珩微怔:“……往哪條路上同行?”
秦深說:“往我走的路。”
秦深:“我來告訴他們往哪兒走,為什么走。他們為義而聚也好,為利而驅也好,只要心無貳意地跟著我,就是同行人。”
他收回按在蕭珩肩上的手,半途一翻,掌心朝上,是個邀請的姿態:“蕭鎮撫,同行嗎?”
蕭珩垂目,仿佛短暫地思索了一下,倏而露出個感動神色,再次抱拳道:“卑職深受王爺感召,愿奉麈尾。”
他的第三次投誠,秦深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只是淡然點頭:“辛苦了,先回臨清所當差吧,用不了多久,任命文書就會下達。”
蕭珩退出殿時,沉默旁聽的葉陽辭忽然開了口:“下官送蕭鎮撫一程。”
秦深沒有阻攔。
葉陽辭與蕭珩出了殿門,沿荷池邊徐行。
夏日熱風里流淌著荷花清香,沾紅了羅衣。葉陽辭的木屐在鵝卵石路上輕清脆麗地響。
蕭珩先沉不住氣了,停下腳步問:“葉陽大人,是想與卑職單獨說什么?”
葉陽辭也駐足,轉臉看他:“我有個問題,想請教蕭大人。”
“請教不敢當,大人問吧。”
“唐時鏡……真的不在了嗎?”
蕭珩愣住。
他給對方預設了好幾個問題,有關局勢的,有關身份的,有關高唐王的,卻完全沒料到,葉陽辭問的是“唐時鏡”——一張被他用后即拋的,虛假的臉。
蕭珩腦中一時空白,好幾息后才重新運轉,笑道:“我以為是什么重要的事。看來葉陽大人對卑職的易容面皮有些好奇。”
葉陽辭搖搖頭:“不只是一張假面。高唐王告訴我,‘這是諜擬之術,能根據所要偽裝之人,制定相匹配的長相、性情與喜好’。倘若連性情、喜好都能構擬,所思所想也能自洽,那與一個真人有何區別?
“蕭大人,你若真把唐時鏡為人在世的存證,連同那張臉一并丟棄了,煩請如實告知,我好為他祭酒三杯,以送故人。”
夏日風軟蟬噪,蕭珩卻如同被洶涌暗潮撲了個趔趄,腳下后退兩步。
左臂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刀傷,隱約作痛起來。
疼痛越來越甚,他不禁以手捂臂,面上浮起了一層笑:“葉陽大人打趣卑職了。‘唐時鏡’性情乖剌,行事不擇手段,走到哪兒都是不討喜的,又冒犯過大人,大人何必當他存在過呢。連三杯酒都不值得祭,不如一笑置之。”
葉陽辭平靜地點了點頭:“明白了,一笑置之。”他拱手道,“其他事也沒有,不耽誤蕭大人時間,就此作別。”
蕭珩見他轉身,不由自主地喚道:“葉陽大人!”
葉陽辭側轉了頭:“嗯?”
一只細翅透明的紅色蜻蜓,停在他頭頂的五龍搶珠金冠上,纖小得像是要死在這個夏日。
蕭珩停頓片刻,方才道:“卑職也有個問題——高唐王是葉陽大人的明主嗎?”
葉陽辭眨了眨眼,答:“是,也不是。”他抬手揮了揮,以示作別。紅蜻蜓飛走了,葉陽辭的身影消失在荷香中。
痛啊。痛得不知所起,莫名其妙。
蕭珩解開衣襟,褪下半邊袖,將一條洗不凈血跡的泛黃棉巾,扎在了左臂的傷口上。
傷口早已結過痂,后來痂脫落了,留下一道細長的疤痕,新肉色作淺淡。
邊角繡著葉上初陽紋樣的棉巾扎上去后,裂痛感似乎減輕不少。
蕭珩重新穿好衣物,面色恢復如常。他從池邊隨手折了一支緋紅菡萏,邊嗅,邊腳步矯捷地離去。
葉陽辭回到燕居殿時,秦深正用鵝羽筆的筆尖,戳著那只不肯說話的倔強鷯哥。
“這只鳥為何總不說話?”葉陽辭走近了,見鷯哥跳著腳,在籠中撲棱翅膀,忍不住笑道,“別戳了,它好像在罵你。”
秦深把鵝羽筆一丟,面無表情地去大殿另一側的書桌旁坐。
葉陽辭想了想,跟過去,站在書桌靠背椅旁,問:“你討厭蕭珩?”
“目前看來,倒也不至于討厭。此人詭偽,需得小心駕馭,若是連一個敵我未明的人都容不下,我這路也難走得寬。除非被我抓到他的叛變證據,否則我不會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