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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下一段路,我要去遼北,尋找并迎回我父王的遺體。對于普通百姓,尋親之路也許坎坷,但至少想走就能走。可我不同,一個藩王想要離開封地,在正常的朝廷法度之下,幾乎不可能。那么我只能想辦法,創造‘不正常’的機會。
“這個辦法,也許很危險,也許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許會引發皇帝的雷霆震怒。我還沒尋到契機,但相信事在人為。
“這段路最好的結果,是我如愿迎回父王,依然沒有摔死。
“再往后呢?后面的路太黑、太混沌,我真的看不清了。截云,如果我們的契約有終止之日,應該就是到那時——或者到我不慎摔死為止。
“這就是我這輩子所能夠得著的‘自由’。”
截云,你是對的,不要陷入情愛,不要付出真心。因為你不知道同行之人的路在哪里戛然而止,陷落太深你會傷心。這樣就很好,就只是交易。
——于你一人而言的交易。
葉陽辭安靜聽完,沉默了良久,最后起身走到窗邊,與秦深并肩而立。
他抬手搭住秦深的肩膀,平靜地說:“澗川,不要怕黑,我為你提燈照路。”
秦深心底一顫,轉過臉看他。
葉陽辭的側臉峭秀,自有一種清冽又堅定的力量。他好像總能把這股力量種進身邊每個人的心里。
“你終會得到你想要的,我也一樣。”他說,“而契約不會終止于簽訂者任何一方的死亡,只會終止于貌合神離、分道揚鑣。”
秦深右手按左肩,同時覆住了他的手背,沉聲道:“不會有那一日的,我們始終都會是同路人。”
“但愿如此。”葉陽辭微微一笑。
葉陽辭在魯王府盤桓了兩日。
期間薛御史又來過一趟,向秦深、瞿境等知情人問錄口供,還仔細查看了校場上那堆鐵山廢墟,以及秦湍的工房、書房。
隨行的仵作經過秦深允許,給秦湍驗了尸。當然秦湍貴為親王,剖是絕不能剖的,只能從外傷上做個判斷,順道縫合傷口、整理遺容。
薛圖南向秦深解釋:“按章辦事,該采集的證據的要采集,回頭提供給山東省布政使與按察使,以便將本案的初步判詞上送朝廷。”
秦深明了地點頭:“不知其他幾人,薛御史查得如何了?”
薛圖南含怒答:“越查越觸目驚心!閔仙鯉自不消說,除了郭小旗之前取到的文書與賬目外,半個書房都是他違法亂紀的證據,絲毫不加掩飾,實是狂妄得很。他以為裝瘋能保命,待押解上京,看他能裝到幾時。
“臨清所千戶葛燎被人謀殺,他家中文書也被翻動過,缺失了不少,我懷疑有人先一步下手,藏匿證據。
“鈔關主事林疏風已被我暫時關押。此人膝蓋軟,剛問幾句就把小魯王給供了出來。但也只有口供。小魯王似乎對他背后的戶部頗有戒備,并未直接與他通過信。他也許是最受脅迫的一個,但沒少從中牟利,且所牟之利大部分向京城輸送,若要辦他,還得過戶部這一關。戶部若不舍棄他,便要與京城三法司搶人,后面還有得鬧騰。”
秦深問:“還有知府蔡庚。他裝病在家,自稱不知情,薛御史信嗎?”
薛圖南說:“蔡庚藏得最深,但也和小魯王聯系最為緊密,他家中最得寵的三名侍妾,全是小魯王送的。東昌府各種情報,甚至京城下達的政令,也是從他衙門第一時間送往小魯王手上。他哪里脫得了干系!不過是仗著與容閣相的一點師生名分,妄圖等到京城那邊發話,好從此事中脫身,繼續做他的四品知府。我絕不讓他得逞!容閣相若硬要保他,我便要上疏彈劾了。”
秦深向他敬了杯茶:“薛公剛正不阿。”
薛圖南接過茶,嘆口氣:“除了秦大帥,我沒有愧對過任何人。想當年在遼北——”他忽然閉口不言,徑自吸著熱茶。
秦深心頭一動,問:“當年是哪一年?薛公在遼北,見到我父王了嗎?”
薛圖南含糊地答:“建國初年。見到過。我離開遼北時,秦大帥還給我送行。回京不多久,我驚聞噩耗,大哭了好幾場……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必再提。”
秦深聽出他心懷顧慮,若是進一步追問,恐適得其反,于是岔開話頭:“薛公留下用個晚膳吧,都是家常便飯。”
薛圖南堅決拒絕,起身告辭。離開燕居殿時,他看見荷花池對面的游廊一抹人影閃過,倏忽不見,覺得有點眼熟。
“看背影怎么有點像葉陽知縣……不對啊,他怎么可能出現在魯王府?”薛圖南懷疑自己老眼昏花,搖搖頭,繼續往外走,“說來,與州官亂政的高唐一比,更顯得夏津這個小縣城難能可貴啊!那位葉陽大人,金鱗不可使之困于魚池,待我回到朝堂,當助他一臂之力。”
薛御史口中,“不可能出現在魯王府”的葉陽大人繞過游廊,趿著露趾木屐,穿一身夏日薄羅衫兒,衣袖當風地進了燕居之殿。
“我該回夏津了。”他覿面就對秦深說道,“方才差點被薛御史看見正臉,倒叫我想起來,與臨清商家們定下的‘杏、桑產品展銷大集’,不日就要開辦,我得回去賺錢。”
秦深挑眉看他:“那些杏脯、桑酒能賣幾個錢?你若想賺錢,我出資買你多留幾日,不行嗎?”
葉陽辭不客氣地嗤了聲:“把魯王府弄到手,還真成狗大戶心態了。別忘了你仍是郡王,好好琢磨怎么獲取朝廷的晉封吧!至于夏津,我賺的不止是一縣財政,更是幾十年的商機。萬一將來我調任了,夏津百姓們依然能安居樂業,才算是我的政績落在實處。”
秦深知道他去意已決,但仍想挽留:“本王也是你的政績之一,怎么不見你多用心經營經營,要將我不上不下地丟在聊城。”
葉陽辭失笑:“王爺能耐得很,哪里需要我經營,該反過來提攜我才對。我就等著新一任魯王殿下‘送我步步升官上青云’了。”
秦深被他笑迷了眼,將手一攬他后頸,低頭就要索吻。
兀然聽見殿門外管事稟報道:“王爺,臨清千戶所鎮撫蕭珩求見。”
葉陽辭在兩人嘴唇之間豎起一根手指:“真要給他升官的人來了。我先避一避。”
“避什么!”高唐王陰著臉說,“你這回還給我坐腿上,就讓他看。”
第61章 倔強鷯哥的報復
蕭珩進殿時,高唐王端坐在客廳的首座圈椅上,而葉陽大人站在窗邊,正用鵝羽筆的筆梢,撩撥籠中一只不肯說話的倔強鷯哥。鷯哥不開口,但似乎很享受羽毛的輕撫。
他隱晦地瞥了葉陽辭一眼,方才向秦深行禮:“卑職蕭珩,參見魯王殿下。”
秦深不動聲色地道:“你喊錯封號了。”
“沒喊錯,只是提前了些而已。”蕭珩神情佻狡,“卑職早就說過,小魯王沒能弄死高唐王,死的就會是他自己。接下來卑職還想說:親王被貶為郡王,只需一紙詔令,而郡王晉封為親王,卻是破格超升。這是個難得機會,殿下一定會把握住的,對吧?”
秦深向旁邊桌面歪了頭,以手支頤,冷漠看他:“蕭鎮撫擅長什么?”
這不著邊際的一問,叫蕭珩有點意外,但仍迅速回答:“擅長刀術吧。還有諜探與捕盜之術,這是本職。”
秦深道:“本王看你最擅長的是拱火,唯恐天下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