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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檀將狹長的方匣豎在地面,足有他大半個人高,隨即一掌拍在方匣末端。
匣面驟然向前彈開,一柄六面唐劍半隱在匣中,墨藍劍柄上銀色水云紋環繞,雪刃散發出的劍氣,猶如霜天之上凜冽的罡風。
“——劍來!”葉陽辭伸手。六面唐劍在決云真氣的吸引下,脫匣而出。
日出了,第一縷晨暉灑向夏津城墻,照得那道出匣的劍芒亮如日曜,不可直視。
傳承了六百多年的古劍,“辭帝鄉”。
葉陽家訓:辭帝鄉劍,不為好勇斗狠而出,不為爭名奪利而出,不為私人恩怨而出。
這一刻他不為自己,只為守治下一方沃土,為保全城百姓平安,開匣,出劍!
葉陽辭握住劍柄,足尖在城垛上一點,縱身躍下城墻。
城頭上驚呼聲一片。就連觀戰的薛御史也抽了口冷氣,對身邊隨從說:“你們誰能把他帶回來?這何止是冒險,這是下了以身殉職的決心啊!”
隨從們面面相覷,身手最好的那個搖頭道:“恕小的們能力不濟。”
另一名隨從安慰道:“這位葉陽知縣是個謀定后動的人物,應該不會輕易送死。大人且寬一寬心,繼續看看。”
風在半途吹落烏帽,飛散的長發尚未落回肩頭,劍光便挑出了一串猩紅。馬賊尸首栽落馬背,葉陽辭伸手接住一大捆火藥筒,向后拋上三丈高的城頭,被兵士們七手八腳地接住。
擒賊先擒王,葉陽辭連人帶劍向前突進,將擋在前方的悍匪騎兵接二連三斬落馬下,于海潮中硬生生破開一條血肉通道。
城頭上的郭四象驚愕地喃喃:“知縣大人……”他從不知道,葉陽辭竟然會使劍,還是這般劍術卓絕的高手。
阮氏兄弟也被這紅衣長發,只身殺入兵陣的劍客驚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阮大厲聲喝:“把他圍困住!這么多人,一人一刀,耗都能耗死他!”
阮二也高喊:“這是領頭的官兒,先殺了他,再破城!”
薛御史望著城下千軍萬馬之間閃動的一點紅色人影,只覺驚心動魄。
仿佛海潮中孤零零的赤礁,被巨浪一次次拍打,每一下都令人擔心它要粉身碎骨,但它每次都頑強地挺住了。薛御史生出了蕩氣回腸之感,欽佩地道:“真乃丹心照鐵骨!”
第36章 裂天箭出斯人回
葉陽辭一人一劍,孤身陷陣。郭四象在“派人出城接應”與“死守城門”之間猶豫。李檀揚聲提醒:“郭小旗,我家主人叫你守好城!”
郭四象知道就這么點兵力,城門一開不是出去支援,而是引狼入室。可眼睜睜看著葉陽辭一人苦戰,他又如何能忍得下心?
李檀繃著張生嫩的娃娃臉,少年音清亮:“這是夏津知縣的政令,也是軍令。你要是不聽我家主人的話,擅開城門,今后他便再也不會信任你。”
郭四象狠狠咬牙,從喉嚨里擠出命令:“避開紅衣,繼續放箭!”
從城門口往石拱橋,再往城外田野,一路上葉陽辭沒有數自己殺了多少馬賊,也許有兩三百個,也許更多。他踏著累累尸體,頂著重重阻力,向阮氏兄弟所在之處推進。
層層包圍下的近戰,坐騎已經失去意義,圍攻他的騎兵變成了步兵。在不斷的揮劍、格擋、擊殺中,他的體力也在緩慢而堅定地流失。
刀風掠過臉龐,葉陽辭側頭避開,旋身一劍割開了對方的咽喉。他身上的紅衣已被濺射的鮮血打濕,根本分不清是原本的衣色,還是血色。
他略感疲倦地喘了口氣,眼前有點模糊,用衣袖抹了一下臉。
從昨日入夜到眼下,他寸陰必爭地忙著部署前線、指揮備戰,粒米未進,滴水未沾。體力消耗過大,不能餓肚子的老毛病又開始犯了。
阮氏兄弟在包圍圈外游弋,一邊為大量損耗的人馬咬牙切齒,一邊懷恨尋找著出手的時機。見葉陽辭終于露出疲態,阮大心下一喜,喝道:“我來收他人頭!”
馬賊們退開兩邊,顯出一條窄道,阮大策馬沖入戰圈,樸刀借著這股沖撞之力劈砍而下。
葉陽辭翻身避開這泰山壓頂般的一擊,反手持劍,單手撐地,抬起臉自下而上地睨視他:“你面頰有火激紅斑,手上有鑿傷疤痕,看來是被‘血鈴鐺’招攬的礦匪。狄花蕩自己不露面,就派你們這些嘍啰來送死?”
阮大聞言大怒:“敢把你爺爺叫嘍啰,看不斬了你這顆漂亮腦袋做酒器!”他躍下馬背,雙手握刀柄,樸刀長而厚的刀身掄出一扇寒光,照定門面劈砍而來,刀法剛猛,勢如瘋虎。
葉陽辭眼前開始發黑,單手撐地再次翻身,劍尖刺向他下盤。
阮大以身為支點,挑刀格住劍刃,隨即回掛、翻身劈,帶起風雷激蕩般的聲響。
葉陽辭聽聲辨位,身如流云從他刀下滑走,劍刃從背后劃破了他的皮肉。
阮大疼得大叫一聲,叉步向后穿刺不中,又回身蓋刀,是黑云壓頂的氣勢。
葉陽辭以劍挑地,黃土蓬然揚起,煙塵彌漫。反正他眼前看不清了,干脆擾亂雙方視線,在阮大連招遲滯的短暫間隙中抓住破綻,一劍洞穿了對方的胸口。
包圍著他們的馬賊騷動起來,阮二發出一聲憤怒之極的咆哮。
十幾把槍尖矛頭同時向葉陽辭戳刺,葉陽辭蕩開周圍一圈武器,劍鋒又收割了七八條性命。
阮二人在馬上,抖出的鐵鏈繩鏢破空而來,因為速度過快,鏢頭在空氣中甚至引發了音爆。周圍無數呼喝聲遮掩了這聲輕微的音爆,葉陽辭感覺芒刺在背,在耳鳴與冷汗中回身去撥。
被撥開的繩鏢纏住了他的劍刃。
阮二用力一拍馬臀,瞬間提速,想將兵器被鎖的葉陽辭拖倒。
此時葉陽辭若松手棄劍,如自拔爪牙。可若不棄劍,就會被拖拽在地,周圍馬賊一人一刀,轉眼能把他砍成肉泥。
關鍵時刻,一支鐵鏃銳利的羽箭從遠處射來,仿佛九霄奔雷,呼嘯著洞穿了阮二的后背,旋即穿心而出,接連又洞穿了兩名馬賊的身體,釘上第四人后,方才卡在了骨縫中。
這可怕至極的一箭,叫親眼目睹的馬賊們大驚失色。
葉陽辭手纏鐵鏈往回一拽,把阮二開了個大洞的尸體拽落馬背。鐵鏈在他手中抖成了一支奇長的軟劍,將周圍一圈馬賊掃飛出去。
眼見兩個首領都戰亡,戰場外又有援兵,剩余的馬賊心生退意,嘴里喊著“扯滑”,向四面八方做鳥獸散。
城頭上,全程捏著一把冷汗的薛御史直至見到阮二中箭落馬,方才喘了口大氣,驚覺自己屏息太久,肺部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