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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頗為寬敞,艙內(nèi)布置也精致舒適,秦湍披著松垮垮的羅衣,倚榻翻看墨工們新設(shè)計的《傀骨機關(guān)圖》。
左長史瞿境去了高唐州傳令,尚未回來。右長史在魯王府操持日常事務(wù)。船上隨侍的是典簿鐘曉,按照秦湍的吩咐,把船停靠在離聊城不遠(yuǎn)的徒駭河南段。
鐘曉剛命人伺候過魯王殿下的晚膳,不到兩刻鐘又來稟報:“王爺,狄花蕩到了,正在岸邊候著,是否召見?”
秦湍頭也不抬,指尖在圖紙線條中劃動:“一個人?”
“是。”
“讓她上船,但不準(zhǔn)帶刀。”
片刻后,狄花蕩一身豎褐短打,推開艙門進來。背后雙刀空了,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但還算平靜。
兩掌上下相疊,頷首微躬,她朝秦湍行了個簡單古樸的肅拜禮:“見過鉅子。”
墨家摒棄繁文縟節(jié),也不太講究上下尊卑,但只一條鐵律——鉅子之令,所有墨者必須絕對服從。
秦湍手握圖冊,抬眼看她:“終于來了。”
“終于”二字隱含指責(zé)之意,狄花蕩的臉色又沉了幾分,解釋道:“歷龍寨被濟南府圍剿,傳信游隼失蹤。我們也是到了登州一個月后,才輾轉(zhuǎn)聯(lián)系上信使,接到鉅子的命令。當(dāng)時登州已爆發(fā)礦亂,我們擴充人馬后就趕回東昌府,也是想著能多些助力。”
秦湍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
狄花蕩討厭這種不陰不陽的態(tài)度,念及對方的鉅子身份,咬咬牙忍了。
秦湍道:“既然新添置了兵器,那就試一試刀刃。夜襲高唐城,屠了州府衙門,我記你一大功。”
屠衙?狄花蕩撩起半邊弓眉,似乎有了點興趣:“從上到下,把那些狗官全殺了?”
“我要知州許慰平的尸體漂浮在這徒駭河上,嘴里塞滿谷種和淤泥。”秦湍說。
“奉鉅子令。”狄花蕩再行肅拜禮,走出船艙。
在甲板上,她與一名身穿黑底織金彪紋曳撒,頭戴大帽的青年男子擦肩而過。
男子腰間所配的刀,讓她轉(zhuǎn)過頭去看了一眼。那男子也同時回首,朝她佻薄一笑:“狄大首領(lǐng),幸會。”
狄花蕩抬起下頜,瞇著眼眸打量他:“哪個衛(wèi)所的鷹犬,平山衛(wèi)?”
男子浮笑不減:“同為一主,何必言語攻擊。若是被鉅子知曉,想來他也是不高興的。”
狄花蕩的積怒不能對著秦湍發(fā),對這個官場打扮的“同僚”便毫不客氣:“哪來的‘同為一主’?我只奉鉅子命,而你效力的是小魯王。”
“有區(qū)別嗎?”男子反問。
鉅子是鉅子,小魯王是小魯王,狄花蕩心里分得清清楚楚,但沒法對任何人說。她桀驁地哼了一聲,縱身跳上舷欄,飛掠下船。她在岸邊取回仆役手里的配刀,向東北方策馬而去。
男子收回視線,神情莫測。隨后他轉(zhuǎn)身進入船艙,對秦湍行禮:“臨清千戶所鎮(zhèn)撫蕭珩,參見魯王殿下。”
“蕭鎮(zhèn)撫,你是葛千戶信得過的人。”他有官身,秦湍便多給了兩分薄面,朝旁邊的方凳揮了揮袖,“坐。”
蕭珩坐下,說:“多謝王爺。能得王爺與千戶大人看重,是卑職的福氣。但凡吩咐,卑職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請王爺示下。”
秦湍放下圖冊,端詳他:“本王聽說你潛伏高唐州半年多,把我三弟盯得緊,也傳遞了不少情報,怎么還沒摸清他王府里的底細(xì)?他的產(chǎn)業(yè)、賬本、庫銀、存糧,京師中的眼線,還有暗地勾搭的人脈……什么時候能打探清楚,交到本王手上?”
蕭珩道:“高唐王府戒備森嚴(yán),又飼養(yǎng)兇獸,對仆從也嚴(yán)加管理,想要潛入打探而不打草驚蛇,的確有些棘手。卑職準(zhǔn)備另換一個身份,再找機會接近。”
“機會就快來了,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桌上油燈有些暗了,秦湍示意般抬了抬下巴。
蕭珩心領(lǐng)神會,拿起桌面的小銀剪,“咔嚓”一下剪短燈芯。光焰搖曳著,重又亮起來。
秦湍繼續(xù)說:“方才你上船時,見到‘血鈴鐺’了,對吧。尾隨她,待她攻破高唐城,把守軍都吸引去州府衙門,你就可以對高唐王府下手了。”
蕭珩道:“響馬賊攻城,高唐王不警覺么,王府內(nèi)外還有三百精兵呢。”
秦湍露出個古怪笑意:“秦深那時在本王府上,連同他的內(nèi)眷和侍衛(wèi)……而高唐王府就成了只扒了皮的刺猬,任人烹煮。你搜羅完有用之物后,給我一把火燒了他的王府。”
蕭珩手里把玩著小銀剪,面不改色地聽完,問:“高唐王不在,府上也會留屬官與仆役坐守。王爺是要卑職只燒房子呢,還是連人帶房一起燒?”
秦湍道:“我要整個高唐王府化為灰燼,花鳥蟲魚一個不留。”
蕭珩笑起來:“王爺好狠的心。”
秦湍從這抹笑中嗅出了熟悉氣味,竟沒有計較他犯上的言辭,反而打趣道:“若是沒有一把夠狠的刀,本王的狠心又如何能化無形為有形呢?蕭鎮(zhèn)撫,你說是吧?”
“卑職……”蕭珩傾身過去,把小銀剪放在秦湍掌心,“愿為王爺手中刀。”
秦湍說:“去吧,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蕭珩離開甲板,跳入來時的河船,命船工順流向東北方向行駛。船上另有五十名穿曳撒、戴大帽的佩刀漢子,是他在臨清所里挑選出的精銳。
“通知高唐城里的暗哨,到時接應(yīng)我們。”他吩咐一名小旗。
小旗寫好密信,放走信鴿,又問:“鎮(zhèn)撫大人,可要先去夏津縣城,把方總旗救出來?”
蕭珩望向黑暗的河流,城頭劍光在回憶中凝成了一雙春冰般的眼睛,美而冷靜。他嘴角微揚:“暫時不必。押著個對我知根知底的人質(zhì),對方放三分心,我也能賣三分情。
第34章 誓與夏津共存亡
高唐州府衙門,值夜的壯班衙役懷中抱著棍子,背靠廊柱,坐在地面打瞌睡。
外面?zhèn)鱽怼斑诉恕钡脑议T聲,伴隨著凌亂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