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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郭三才提韓鹿鳴,韓晗覺得更加丟臉,勉強回了句:“今年春闈,郭、韓兩家都有士子赴京趕考,看看能出什么結果吧。”
兩個陳年老哥們,到底是因為這件事心生嫌隙,不復原先的你倡我隨了。葉陽辭深諳“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啟用郭四象簡直一石三鳥。眼下郭四象干得熱火朝天,暫時不想回平山衛指揮所,捧出五十兩活絡銀子,向總旗又告了三個月假。
“你好難……我也好難啊。”葉陽辭拿著去年的賒賬單子嘆氣。
前幾任知縣開出那么多白條,欠款未付,如今他為了修城再去購買木料、石料,商家就拐彎抹角地暗示先把舊賬還清。可虧空兩萬多兩,短時根本還不清。
“要不,先平一部分舊賬?”江鷗建議。
葉陽辭搖頭:“平誰家的?另一家就會聞風而來。再說,最近陸續有流民落戶夏津,耕地面積又擴大了,庫銀目前只剩一萬兩不到,修繕城池已經很勉強,不能把錢拿來平舊賬。繼續欠著,待到夏收過后,每個商家都還一點,讓他們看到希望。橫豎是衙門的公賬,跑不了。
“舊商家不肯賣,那就拿著真金白銀去找新商家買,本官就不信了,這些商人會跟錢過不去。”
他這招商的話聲一放出去,不少舊商家就開始后悔了——欠賬歸欠賬,錢貨兩訖的新生意難道就不要做啦?紛紛又來找知縣大人說情。
葉陽辭也不拖賬,買一批貨走一筆款,兩個月間邊買材料,邊從外縣招工匠和民夫,很快把城墻、城門該修的修,該換的換。不僅在東南西北門新建了四座哨塔,還在城頭修建一排排窩鋪,以供守軍夜宿。
五月份挖寬護城河后,實在沒錢新建吊橋了,葉陽辭望著告罄的庫銀直嘆氣,準備清點一下自己這么多年的積蓄,看能先墊多少。
不料事情又有了轉機,夏津縣的幾大家族商議后,決定各湊一筆錢,以微薄的利息借給官府。錢雖不多,卻是心意,代表他們在與知縣大人同舟共濟幾個月后,對其品格、信用的高度認可和欽佩之情。
就連合作過的臨清州的各商家,也琢磨起了貸款給夏津縣衙的可能性,畢竟夏收在望。眼見夏津縣被一田田麥浪、一山山果林包圍,前景太誘人了。
吊橋就在這百家飯中,一點一點搭建了起來。
葉陽辭竭盡全力,讓這座廢墟般的縣城白骨生肉,煥發出新的生機。
但有句老話說得好,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到了六月初,夏津縣豐收的幾萬畝糧食,引來了貪婪覬覦的目光。
“知縣大人……”典史江鷗憂心忡忡地來到議事廳,“聽說了嗎,這兩個月,魯中和魯東因為禁民采礦鬧得沸沸揚揚,尤其是登州、萊州和濟南三府。官府把民營礦場全沒收了,所有金銀通過銀官局直接輸入京師。許多礦主血本無歸,寧可暗中炸礦,也不肯拱手交給朝廷,礦工大批失業,流民四起。
“各大衛所忙于鎮壓變民,那叫一個焦頭爛額,聽說還壓著局勢,不敢往上報得太厲害,怕朝廷問責。目前也就我們東昌府和南面的袞州府,因為礦場稀少還比較穩定。青州府礦場也少,但夾在濟、萊之間,同樣不好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卑職怕這場變亂,遲早也要影響到我們。”
其時,葉陽辭正和唐時鏡商議夏收防盜之事,聞言抬頭說:“泊舟不急,先坐下,慢慢商議。”
江鷗坐下,喝了杯熱茶,心情逐漸舒緩。
葉陽辭問唐時鏡:“唐巡檢,你在高唐各驛道間往來,可留意到流民情況?”
唐時鏡答:“是有不少從東面來的流民,說各個礦區都有礦工暴亂,集結為匪,有些被當地府兵和衛所剿滅,有些加入了響馬賊。還有人說,‘血鈴鐺’如今正在登、萊二府活動,人馬擴充到五六千,大肆搶奪官營礦場的運輸隊伍,也劫掠各州府的糧倉。”
江鷗苦笑:“說句難聽的,咱們高唐州該慶幸自己窮,既沒礦,也沒糧。就算東昌府亂起來,也是臨清州首當其沖。”
葉陽辭薄責地看他一眼:“唇亡齒寒。如今夏收在即,不容有失。唐巡檢,你要加強驛道關卡的盤查,防止賊匪偽裝成流民進入夏津縣。本官也會向許知州呈文,提醒他留意流民生亂。”
唐時鏡面無表情地點頭。沉默片刻,他冷不丁地說:“許知州命人修整高唐城至夏津縣的驛道,今日動工。”
葉陽辭有點意外:“許知州這么摳門,還會主動修驛道?不是說各縣二十里內道路自行負責?其他兩縣呢,他也給修么?”
“沒有,只修從高唐城到夏津縣的。其他兩縣的知縣嫉妒得很,懷疑大人給許知州送了什么好處。”
葉陽辭失笑:“我若有那行賄的錢,何不拿來自己修路。怎么,他們還懷疑我和許知州合謀套取工部撥銀,侵吞修路的工程款不成?”
唐時鏡說:“聽著有這個意思。”
江鷗忿忿道:“真是自己心黑,看什么都黑!估計那兩位知縣沒少干這種事。”
葉陽辭不以為意:“清者自清,就算御史來查,本官也問心無愧。不過,許知州此舉,的確有違他本性,恐怕這筆修路的錢不是他出的……”
——不如拆了重建。還有你夏津通往高唐的驛道,路太壞了,也得修。
——就算完成春耕,城防尚且沒有著落,哪里還顧得上城外驛道。
與秦深的對話驀然浮現腦海,葉陽辭噎了口氣,心道:莫非真是高唐王的手筆?可他給過診金了呀,足足五百兩,都夠給我修一座豪墓了。
他思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秦深上次來夏津,因為路太壞,馬車顛簸得厲害,委屈了我們王爺尊貴的屁股,故而要砸錢來修路。
等等,修路的目的難道是……他還要來夏津?
葉陽辭當即問江鷗:“全縣夏收糧食的數量預計出來了嗎,除了各家自留、州稅國稅、縣庫補倉,還能剩多少?”
江鷗答:“粗略算過,剩余的麥、棉、杏、桑,折合銀兩,約有五六千兩,大豐收啊!不過,要是拿來平舊賬,還是遠遠不夠,而且夏耕的成本還得再扣除。照這個勢頭看,得到秋收,縣衙財政才能真正寬裕一些。”
葉陽辭點點頭,心道:高唐王自掏腰包修驛道,要真是為了來夏津縣收購夏糧……不好意思,地主家也沒有余糧,再等一茬吧!
與此同時,高唐王府的書房內,剛回府沒幾日的秦深問姜闊:“夏津驛道今日動工修整?”
姜闊道:“是。許知州再貪,也不敢動王爺的這筆修路款。不過,他旁敲側擊地打聽王爺修路的緣由。”
“你如何回答?”
“卑職說,王爺上次路過夏津縣,在山林間見到一頭色如胭脂的異虎,頗感興趣。故而隨手修個驛道,下次好帶隊去圍獵。”
秦深抬眼,幽幽地盯他:“胡說八道。”
姜闊暗中忍笑:“是,卑職口拙,胡說的。”
“滾。”
“卑職告退。”
秦深朝他背影輕哼一聲:“本王那是為了運糧……不過,的確不能照實說,就當是為了獵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