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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躲了幾下,推拒著道:“快起來,再躺下去,等會叫門的便不是天禧了。”
他不舍掌下溫軟,又上下溜了一圈兒才放了人,摸過床頭案上的衣裙,哄道:“我給你穿。”
小衣纖軟細滑,覆住那對瑩白玉兔,在他眼前微微起伏,他雙手繞到她頸后,勾著細細的帶子打結,卻被目下風光和沁人幽香攪得心猿意馬,怎么也系不好。
漸重的呼吸擦過她耳畔和鎖骨,她忽地輕笑:“你那鎧甲鉤連繁復,你也穿脫順手,怎的幾寸軟緞,倒難住了沙場梟雄?”
“豈能一樣?鎧甲所覆不過糙漢,這軟緞之下……乃是奪命妖精。”他低笑一聲,指尖擦過她頸后軟肉,“況且梟雄此刻……正被妖精奪了魂。”
“滿嘴胡吣。”她嬌羞著抓開他的手,“還是我來,似你這般,不知要穿到哪會兒。”
見他勾著唇角端詳她,她又催促:“你也去穿。”
梅爻背對他整好衣衫,將長發梳順,往頭上簡簡單單挽了個高髻,待要將發釵戴回去時,他從身后擁上來,接過她手中金釵:“我來。”
這支金釵昨夜由他親手卸下,今晨又在他指間重歸云鬢,恍若完成了一場隱秘的盟誓。他做得用心,握劍的手捏著女兒家的飾物,小心翼翼插入發間,又退一步端詳,再上前調整,最后滿意地勾起唇角:“好看。”
房門洞開,晨光傾瀉而入。梅爻踏出門檻時,初升的朝陽掠過飛檐,為階前鍍上一層金輝。晨風有些涼,風秀為她披了件斗篷,她立在階下,驀然回首,見那人正負手立于廊下,晨曦為他描了金邊,長身玉立,風華灼灼。
恍惚間,她想起師傅教的那句,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我等你。”她燦然一笑,“……昭王殿下。”
最后三字輾轉自她口中流出,帶著幾分戲謔,也藏著說不盡的繾綣。
他望著那道倩影消失于門外,仰首望向如洗的碧空,但見金烏穿過薄云,飛鳥掠過瓊檐,振翅朝向遠方如黛的群山——那是南境的錦繡山河,亦是她的故土家園。
梅爻回府,經過儀衛司時特地瞧了一眼,白硯聲果然在鳳舞這兒。一院子人吵吵嚷嚷,正圍著白先生問東問西。
“小姐!”白硯聲眼尖,一眼瞧見她立在月洞門下,撇開眾人疾走過來,巧笑道,“知道您回來定要尋我,我便沒敢睡啊!”
伺候這位南境王女,白硯聲要自在得多,偶爾還敢開個玩笑,討個賞錢,不似在扶光府上時那般戰戰兢兢,生怕一句話說錯,不是砸了飯碗,便是丟了小命。
說來也怪,李氏皇族個個都端著架子,讓人不敢親近。反倒是南境這幾位,雖也手段狠辣,可更接地氣。比如眼前這位三小姐,若非她刻意疏離,那雙生輝的盈盈桃目,天然便叫人想親近幾分。
梅爻聞著他身上有些酒氣,倒不重,又見他眼帶血絲,這一宿想必熬得不易。
她言簡意賅:“你昨夜可是全程陪在我父王身邊記錄?你撿要緊的同我說說。”
“王上真乃神威蓋世!”白硯聲大拇指一豎,“平王那般強勢霸道的人物,昨夜竟也……”
梅爻見他似要說書,擺擺手:“你只說說他們最后議定的條款。”
“哦,那可太多了!封地食邑、通商互惠、礦產鹽鐵、軍事約束,連小世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說重點。”
他麻利地從懷里掏出一卷冊子,雙手捧上:“這是我謄抄的簡本,全約得用玉璽金印才作數。大齊以南北邊界三州為聘,衢州作昭王封地,徐滁二州賦稅□□共分。王上壓了兩座銅礦,粵州自治,劃給您做湯沐邑。”手指往下一劃,“相關的軍事約束,鹽鐵、馬匹、玉石的通商互惠條款,寫了整整十七頁……”
梅爻指尖停在末頁,皺了眉頭:“子嗣送京撫養?又是為質!這阿爹也同意?”
白硯聲嘿嘿一笑:“禮部那群老酸儒非要添這條,王上當場冷笑。”他惟妙惟肖地學起梅安私下里的抱臂姿態,“老子賭那小子造反都不會答應……”
梅爻:“……”
她緩緩合上冊頁,紙頁發出細微的脆響。這些條款字字公允,偏生壓得心頭沉甸甸的。他們的姻緣里纏著太多金戈鐵馬,連枕畔私語都系著家國利害。夫妻扶持間藏著制衡,恩愛纏綿里繞著算計,稍有不慎,便致萬劫不復。
白硯聲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由地輕嘆一聲。明艷艷的小姑娘,偏生在最險惡的漩渦里。他摩挲著手中卷冊,暗自祈愿:愿這對璧人能在這亂局中,守住初時的這份赤誠。
梅爻尋至阿爹宿處,卻不見人影。她腳步一轉,往后院那處花木深掩的院落走去——那是母妃浮黎的舊居,已空了十余年。
昨夜摘星樓開宴,梅安喝了不少酒,雖神志尚清,卻因強爭一宿,眉眼掩不住倦色。昔日殺伐果決的梟雄之姿褪盡,只余一個疲憊的父親,仰靠在浮黎最愛的藤椅里,掌中攥著件舊物,目光空茫地望著檐角。
直到梅爻輕喚一聲“阿爹”,他才恍然回神。
幺兒的眉眼像極了年輕時的浮黎,梅安望著她,眼眶倏地紅了。
梅爻俯身,瞧見他手里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那是她兒時最愛的玩物,后來破了,阿娘答應再給她繡一個,只是她再沒等到。
她接過細看,布料已磨得發軟,卻并非她玩壞的那只。虎頭上的“王”字紋一半工整秀麗,另一半針腳卻歪歪扭扭,很糙。
“是不是很丑?”梅安揉了揉她的發頂,笑著嘆氣,“……我繡的。”
她猛地抬頭,撞進父親泛紅的眼底。梅安閉了閉眼,嗓音沙啞:“那時她常常縫一半便睡著了,后來……后來我接著縫,怕你嫌棄,一直沒敢給。”
“阿爹……”她摩挲著那歪斜的針腳,忽地撲進他懷里。
梅安輕輕拍著女兒單薄的脊背,胸口的濕熱讓他喉嚨發緊,半晌才道:“若不喜歡,便還給阿爹。”
她立時將那小老虎緊緊摟住:“我要!這是阿娘給我的。”
梅安無聲地笑了。目光掠過檐下花枝,似乎又見那個纖影坐在晨光里,提針捋線,她那么美,連身后最嬌的花都比不上。
“你二哥說,”他忽又開口,“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極了當年我看你們阿娘。”
他粗糙的手掌擦去她眼角濕痕,“幺兒,只要你歡喜,為父此生……都不向大齊興兵。”
“阿爹!”梅爻又撲回他懷里,方才擦去的眼淚又淌了一臉。
翌日辰時初刻,梅府中門打開,朱紅氈毯鋪地,檐下銅鈴在晨風中清吟,為吉日更添一分靈韻。
平王嚴誠明率使團踏著禮樂而來,玄色冕服莊重雍容,蹀躞帶上明珠隨步生輝。身后禮官手捧朱漆禮盤,盤中青玉雁展翅欲飛,栩栩如生,雁頸系赤金婚書,朝陽之下流光溢彩。
梅安立于高階之上,一襲暗金紋蟒袍,玉帶束腰,威儀赫赫。身后四位公子如松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