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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場中,鎏金銅鈴在火光下燦若流星。梅溯彎著唇角向嚴彧捧上角弓,那副神色,嚴彧一時竟有種昨晚“二哥”白叫了的感覺。
“昭王殿下。”梅溯指尖輕敲弓臂,“南境射禮不比北境講究正鵠貫革,我們這兒……”他一指百步外懸于高桿的鎏金銅鈴,“射中鈴舌,才算本事。”
嚴彧握弓看過去,倒也不算難。
“世人盡知,昭王殿下將西北軍戰績了得,只射小小一枚銅鈴,未免不恭。”梅溯說著,又從懷中摸出一枚玉玨,通體瑩白。
“我王女亦想見識一下昭王殿下的射藝,此玉玨乃是她昔日所佩,箭過而不傷玉玨分毫,對昭王殿下來說,也是易如反掌吧?”他說著又將那玉玨懸在了銅鈴之前。
場邊已有竊竊私語,隨行的大齊禮官早已不悅,這哪里是射禮,實在是刁難,但凡箭頭偏差幾分,弄碎了王女的東西,這聯姻還怎么談?
那銅鈴不過嬰兒拳頭大小,鈴舌更細若柳枝,夜風一吹還有殘影。百步之外,玉玨在風中輕晃,與銅鈴相擊發出細碎清響。
嚴彧執弓的手指微微發緊。他看了眼嚴誠明,全當是替老子還債了。
嚴誠明垂首撓了撓額角。
嚴彧緩緩抬起了弓箭。
“且慢!”
梅溯又是一笑,一揮手,侍從捧上來只酒囊。
“我王女贈的玉露春,給昭王殿下助興——飲了此酒,箭無虛發,一擊即中!“
場邊隱隱有南境武士的哄笑聲。北境使團中已有人變了臉色,這分明是要先亂眼,再軟了手!可瞧著平王不動聲色,眾人也只能先忍著。
嚴彧卻已接過酒囊,一仰而盡,喉結滾動間酒液沾濕了前襟。他反手抹去唇角酒漬,不等梅溯還有無更多花樣,執弓搭箭,沉臂張弦,“嗖”一聲,弓弦震響的剎那,銅鈴“叮”一聲脆響,鈴舌竟被箭簇劈作了兩半!
南境武士一時愕然。
北境使團一片叫好!
梅溯盯著那猶自晃動的半截鈴舌,哈哈大笑:“好一個‘千城不換’的昭王!”
夜風卷著梅溯的稱贊和笑聲在場中回旋,嚴彧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唯有垂在袍褶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梅安深邃的目光一直鎖在嚴彧身上,此時倒帶出了幾許莫名興味。他微微一笑,轉而招呼平王:“宴席已備好,嚴兄請!”
這一聲渾厚悠長,卻是另一道戰書。嚴誠明朗笑應下,二人把臂而行。嚴彧抬步跟上,卻覺頭腦發沉,眼前梅安的身影已有些朦朧。
天禧緊跟半步,聲音壓得極低:“爺你行不行?”
嚴彧碾著半聲悶哼,喉間酒氣灼人,卻只冷然道:“……不行也得行。”
天禧嘆口氣:“這哪里是娶媳婦兒……”目光掃過南境眾人似笑非笑的臉,心知此刻半點怯色都露不得,只得不動聲色去拽使團里的醫正。
那醫正哪知梅溯酒里摻了什么,慣常解酒的藥丸倒是帶了,瞧主子步子開始發虛,也顧不得多思,湊過先給他嘴里塞了一顆。
藥苦如膽汁,激得嚴彧眉心一跳,神智卻也清明了三分。
第128章
文山是山城,摘星樓依山而建,飛檐斗拱如在云端。夜風掠過,檐角銅鈴叮當作響,其下萬千燈火璨如星河。
北境使團下榻的館驛,便在摘星樓西側的山坳處。使團抵達那日,梅爻曾憑欄遠眺,旌旗獵獵如云,卻怎么也瞧不清那個烙在心上的人影——一別月余,他可安好?是否也如她一般想她?
射禮后的晚宴設在觀星樓,這座九層秘境建得考究,全金絲楠木結構,檐廊壁掛鑲珠嵌寶,燈火一照,流光溢彩,不啻于北地皇城的瓊樓玉宇。
梅安和平王的私宴開在第八層,幾位南境長老和大齊要員作陪,推杯換盞間,談的是盟約,酌得是算計。
一墻之隔的偏室,久未露面的梅爻聽著銅漏滴答,虛睨著墻上浮雕的南境山河,指尖掐進了掌心。明明那么近,卻連他一絲聲音也聽不清。
可她曾于暗處瞧見二哥在沙場喂他酒,白硯聲說看見酒里加了料——南境姑娘的女婿都不好當,更何況是江山聯姻。她曉得他必得遭一番磋磨,縱使她已提前“警告”過父兄。
一墻之隔的席上,嚴彧指節抵在桌沿,指尖泛白,眼前燈火化作流金,人影漸次模糊,腦袋沉得好似千鈞。梅安和平王的說笑聲忽近忽遠,初時還能分辨些機鋒,至此已是嗡聲一片。
梅溯就坐在他旁邊,玉箸輕敲瓷盤的脆響,似隔了萬水千山。
平王頻頻投來關切的目光,卻總被梅安驚人之語扯回,直到嚴彧再也扛不住,“砰”一聲趴到了桌上。
梅溯去扶他歪斜的肩,指腹不著痕跡地按住他腕間穴位:“這便醉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平王眼底暗色一閃,隨即笑道:“梅兄還是這般實在,這聘禮剛談完,便教新女婿規矩了。”
“哈哈哈!”梅安笑得恣意。
梅溯抬手招來侍從,半扶半架著嚴彧離席醒酒。
館驛內,梅溯看著榻上昏沉的人一笑:“撐到此刻才倒,還算有種!”
侍從捧來水和藥丸,梅溯親自給他喂下去,叫人壓暗燈火,出門時卻見天禧帶著醫正匆匆而來。
梅溯把人攔了:“回去吧,用不著!他睡一會兒便好,咱們的酒烈,后勁兒倒不大!”
看著梅溯壞笑著走遠,天禧恨恨道:“什么酒烈,爺跟本不是醉的!”
房里青燈如豆,龍涎香混著藥氣在帳中浮動。窗外竹影婆娑,偶有一兩聲梟鳴劃過,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嚴彧躺在榻上,中衣微敞,頸間烈酒和藥性逼出的薄紅已褪去。他輕柔了幾下太陽穴,暗嘆南境的藥酒真是刁鉆。
“咔噠”,聲音極輕,似貓兒撓門。
他勾起了唇角。
人雖閉著眼,可那熟悉的幽香卻如蛛絲般纏上他的感官,絲絲縷縷,勾得他呼吸微滯,喉結不自覺滾動。藥酒的燥熱未散盡,此刻又添了新的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