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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想拿梅溯換梅爻,梅煦輕笑一聲:“好說,我亦會轉奏。”
廳內推杯換盞之時,外面已起了風云。
至陸清宸同梅爻登車離開,天地間已下得一片迷蒙。
她無更多機會與梅煦私談,大哥也無更多提點。她拿不準父王此舉,是真要接她回去,與大齊分庭抗禮,還是只為試探陛下對今日南境的底線。
她自然是想回家的,想死了父王和二哥,可又莫名不舍。
若她真的回去了,以她父王今日之勢,必不會再舍她北上,那他呢?
她聽了幾乎一宿的雨聲。
怔然失神間,風秀來伺候洗漱,手里捧了只漆匣,說是天未明時,天禧冒雨送來的。
打開,里面靜靜躺著那枚丟失了許久的骨哨。
哨身被養得很好,系繩卻是新的,浸過香,是熟悉的氣息。
匣底一張薄箋,字跡剛勁有力:
“雨大,小猞猁懼雷,夢見它叼著哨子來尋我。”
沒有署名,只底下一行小字,寫得認真又透著扭捏:
“它認主……我也認。”
她看著字跡,忽然便濕了眼眶。
從重逢后,他便不肯認舊識。任她費盡心思、窮盡手段,他也不肯承認是小玉,此時倒乖巧了起來。
是聽聞禮部奏報了吧?
她握著那骨哨,一時又酸又澀。
這豪雨冥夜,有人孤枕難眠,有人良宵苦短,有人疲于逃命,有人忙得腳不著地。
從司隸校尉手下狡詐脫逃的巫靈上人,終于在雷雨初歇、東方漸白時,被棘虎按在了城外的永寧觀。
死令之下還能叫他逃出城去,裴天澤在軍中隨即便是一輪清洗。
即抓即審,這位巫靈上人在鑿鑿證據下,承認參與了幾樁大事:
一是魘鎮四皇子李晟,致使其神智昏聵,行止妄悖;
二是投蠱前蠻王世子梅敇,致其身衰力竭,戰死東海,引南境與四皇子結仇;
三是向陸清宸施苦肉計,意欲拉攏結恩工部尚書陸謙。
只是死活不承認對五皇子李茂動手,并指這一切具是授意于左仆射吳伯清及臺州牧王藩。吳伯清在鐵證如山面前無力狡辯,只能俯首認罪,可一口咬死這具是他自己的意思,九皇子李享概不知情。
案卷和口供報給陛下時,怡貴妃早被停了印信禁足宮中,而正在陛下身邊痛哭不止的,是虞妃。
虞妃自聞及含元殿燒了黼黻陰鑒,便在太清殿外長跪不起,直到憂心焦慮、頭暈目眩,一頭磕在石磚上,才被人抬入偏殿施救。
她不愿相信兒子李茂私藏百官罪證,可又覺這
等悖逆之事,他做得出來。
知子莫若母,李茂自小受了多少委屈,又眼見著她受了多少不公和欺凌,這一切都如萬年寒冰壓在他心底,一層層累積,萬古不化。他面上越是謙遜溫潤,內心便越是陰翳瘋批,他對她有多恭順,對外人便有多狠辣!
他本就是個無依無靠的皇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為了揚眉吐氣,她曉得沒什么他不敢嘗試。
她在雨夜里去宜壽宮殿前哭跪,求老祖宗救救孫兒,容嬤嬤出來說太后已經睡了,請她回去。她撐著病體苦苦哀求,卻在天初白時,得到宮外消息,她的弟弟慘死于外室宅中,尚未及笄的幼女亦未能幸免。
她一時郁急攻心,嘔出一口血,暈倒在腥風穢雨中。
再睜眼時,她鐵了心要見陛下,在大丫鬟山嵐的攙扶下再叩太清殿,將昔年先皇后央央賞給她的一支鳳釵呈上,求陛下看在先皇后也曾疼她一場的份上,準予一見。
那只金釵,是她有孕后,先皇后為護她,當眾賞下的御賜之物。
李琞還記得他為此跟央央置氣,嫌她不珍惜他一番心意,將他精心送的禮轉手她人。他氣呼呼的,而央央卻說,陛下有此反應,比賜她何物都叫她歡喜。又說這宮中,無根無勢又無圣寵的女子,萬難活下去,看在她為陛下孕育龍種的份上,舍一只釵算得什么?
那嬌慧之語猶言在耳,而他的央央卻再也回不來了。她護住了他的良人,他卻護不住她。一時悲憤,李琞只覺自己見不得舊物,死死攥著那釵,良久才凄然開口:“叫她進來吧。”
虞妃被攙扶著進殿,伏地叩頭,數盡她們母子的心酸過往,只盼陛下能念及舊情,憐惜一二。李琞閉眼聽著,眼角泛潮,卻不知是為誰。
虞妃越講越悲,到最后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靠在山嵐懷里,由著山嵐一下一下地順氣。
李琞終于睜開了眼,眨了幾眨道:“虞妃呀,朕亦不愿看到今日局面。可你曉不曉得,朕的人從你弟弟家里搜出來什么?一箱子的罪證!竟是茂兒讓個孩子轉藏的!私藏此物,要挾群臣,換作哪朝哪代的君主,也必不能容忍此種人、此等事!”
虞妃強撐著精神苦苦申辯:“可是陛下,茂兒他不似李晟,有累累功勛的老國丈力保他,也不似李享,有權傾朝野的左仆射為其籌謀,他無依無靠,自小受盡兄弟欺侮,他只想證明自己,亦是陛下的好兒子,只想證明自己不比誰差,他并非存心行不軌……”
“晚了!”李琞嘆息,“滿朝盡知他手握此物,冊本雖被焚毀,難保他心中無痕,你叫滿朝文武如何安心?叫朕如何為他開脫?”
虞妃雙目紅腫,微微顫抖:“陛下何意?總不至于……要他的命……昔日先太子謀逆,也不過被廢為庶人!陛下,茂兒亦是你的親兒子,是喊了你二十年父皇的親子啊,陛下!”
李琞亦是眼眶紅紅,恰此時康王府的禁軍來報:康王殿下似是瘋了!
來人說他雨夜里悶坐一宿,天將明時忽而大哭,喊腿折了,府醫檢查卻沒見異常,可他仍舊哭嚎不止,眼淚嘩嘩直流,委屈地好似黃口幼童,鬧著要母親抱,最后是府里一個漿洗嬤嬤攬著他睡了兩刻。
可他醒后又不對勁兒了,雖舉止溫雅有致,講出的話卻四六不靠。文冉以為主子是被魘著了,大著膽子問他是誰,他自稱是李啠……
虞妃越聽心里越痛,未及來人稟完便嚎啕大哭:“陛下你忘了,他六歲上,為護園子里一只斷翅的雀兒,被四皇子李晟并幾個小太監欺負,小胳膊小腿被踢打得青一片紫一片,左腿小腿骨折……他幾次遭欺負,具是李啠護著他……”
她哭得語不成句:“陛下,茂兒不是魘著了……他是心魔,他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