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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寧最后還是從床上爬起,簡單拾掇了一下,強撐著腫痛的眼皮,坐到了書桌前。
許是真的哭累了,鬧夠了,她精神損耗太大,沒有什么心力
再去擰巴,只是老老實實聽夫子授課,老老實實完成課業(yè)。
見她一副無精打采,體力不佳的樣子,王柳潤今日還提早結(jié)束了授課。
心事沉重,憋得她脹痛,直要吐血。
夜里她完成了課業(yè),對著自己的一堆紙稿發(fā)呆。《靈潭志怪下》的三稿已經(jīng)完成,很快便能交由書坊老板送去刊印。上部書賣得并不算火,但老板說了,還是有銷路,總歸也是有得賺。
這就已經(jīng)很令她開心了。
“往生花”,這個筆名留在了這本書上。
或許百年之后,她的書會被人遺忘,徹底了無蹤跡,她并不指望有人能將她的故事一代代相傳。但一想到此刻,在燭火映照的某個角落里,也許有人正在翻看她的書,因為她書中的故事或欣喜、或悲痛,就很足夠了。
仿佛人生,不枉來此一遭。
她有愛她的爹娘,有一心護她的孃孃,還有一本本能刊印上自己筆名的書……
她短暫的人生,似乎也能畫出一個完滿的圓。
只是……唯有他。
所以那個缺口,變得好大好大呀。
突地,不知哪根神經(jīng)被觸動,許是澎湃的情緒太洶涌,爭先恐后地在她腦海中撕咬,于是提筆開閘,將它們?nèi)純A瀉在紙筆間,化為一個個墨點、一塊塊字符。
就像紛紛活起來了一樣,那些散著墨香的字塊,串聯(lián)成一個個故事,是她少女心事最好的傾訴者。
雅緣書坊。
纖纖玉指遞過來一本書,上面有些墨跡甚至還未干透。
老板接過那本連名字都還沒有的書,細細翻看起來。
少女轉(zhuǎn)頭,隔著冪籬,同身旁的仆婦道:“孃孃,你去外頭逛會兒吧,我和老板聊聊書的事兒。”
“那不成,有什么話是我聽不得的?”
“哎呀!”少女不耐煩起來,柔軟的小手去推她,“你又聽不明白,你在這兒,老板同我都不好說話了!”
芳嬤嬤撇撇嘴,知道她最近心里頭不痛快,只好順了她的心意,“那你快點,我可去去就回了。”
“知道啦知道啦!”她甜甜應幾聲,目送芳嬤嬤邁出了書坊,連忙轉(zhuǎn)過身子,俏生生地道:“戴老板,你看如何?”
老板正擰眉看得投入,手一抬,示意她不要說話。
冬寧有點高興,捂住嘴,一雙美麗的貓兒眼在薄紗下閃著期待的光。
“不錯!不錯!”老板把書一合,連聲點頭。
“你這題材選得好呀!叔侄禁忌戀……”他放低了聲音,嘴巴湊過去點,“現(xiàn)在大家,就愛看這種吶!越禁忌、越刺激!”
冬寧被他說得羞紅了臉,秀麗的頸子低垂下去,“不是親叔侄……都說了是收養(yǎng)的,沒有血緣關(guān)系吶……”
“改!”老板大掌一拍,“就改成親的,有血緣關(guān)系的那種叔侄!”
“啊?!”冬寧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可這怎么成呢?”
她和小叔叔……分明就不是嘛。
“怎么就不成了?反正筆在你手上!”
冬寧低頭絞著手指,心中嘟囔:那可都是自己的真心話呀,只是化了名字和一些身份背景罷了。其他的,哪一個情節(jié)不是真真切切,在講述著她的愛慕呢?
“哦,還有一個地方,也要改一改。”
老板說得來了勁兒,屁股抬了抬,眼睛發(fā)亮,自顧自地道:“你這故事里面啊,這晏大人太矜持了,太正人君子了。磨磨唧唧老半天,兩個人才親上一回嘴,改!”他又是一拍案桌。
冬寧一個抖擻,“這又要怎么改?”
“就把那晏大人改成‘衣冠禽獸’,他絕不能是什么正經(jīng)自持的君子,而是一個批皮無恥的敗類!”
“啊?!”冬寧徹底驚掉了下巴。
“沒錯!就比如這里……”老板翻到書中的某處章節(jié),指出來道:“晏大人中了政敵的春藥,情難自禁、浴火焚身,恰此時,正巧碰到了在書房等候他的小侄女,就這里!你怎么能寫成晏大人推開小侄女跳進冰湖里那?改!”
“這里也要改?”
“必須要改!你要寫成晏大人在藥力的催促下,失去神智,不覺間解開了小姑娘的衣裳,將她壓在書桌上,兩人就地……咳咳……□□合歡。”
說出這種葷詞兒,連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畢竟面對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
身邊已然安靜,他閉上嘴側(cè)頭,卻見小姑娘垂頭默然。柔軟的身子斜靠著圈椅,如一只墜雨的梨花,隔著朦朧的霧氣,也能瞧著那面上害羞帶臊的粉。
“咳咳……”他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察覺自己失言。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這些,著實有些冒犯。
“我的意思是……這個晏大人,你不能像現(xiàn)在這么寫。眼下,大家都不愛那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男主人公就是要那越狂越陰暗的,才越受歡迎呀!”
冬寧在冪籬下輕蹙了蹙眉,緩緩搖頭,“我不改。”
“晏大人他就是這么樣一個人,我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