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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順訝異,轉頭往聲音來的方向看。
是兩輛停在一起的馬車,大約是兩個當官兒的相約來這兒快活,他們下了車湊在一起談論,隨即,第三個人也湊上,說:“是真的,我家外甥是禁軍的,與司禮監熟識,也說了,九皇子新君即位,就是剛才的事兒……”
有人插上嘴:“確切確切,已經在連夜往宮內調運縞素了……”
街邊的人并不多,就是車多,可那些聲音像是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魏順發著愣,緩緩放下了車帷。
喜子忽然跪在了車里:“主子,萬歲爺他……”
魏順手腳僵住了,也不是悲傷,就是忽然失措,他發著愣,過了會兒,猛地想起秦清卓說的皇帝老頭兒的信。
他就開始慌亂地翻手邊的包袱,取掉秦清卓準備的銀票、零錢、干糧,然后翻出個信封來。
信封上沒字兒,里頭只一張紙,魏順深深吐氣,用發抖的手把信展開。
他未曾想,信里不是清算罪責,也并非埋怨數落,而只短短幾行字,文末連日期署名都沒有——
“順兒,灰飛煙滅間,人無再年少,我與摯友皆已故去,你替我去過過人間的生活吧。”
第72章
京城向外,西山小峰,半山腰上有個致虛觀,二十來天以前,無處可去的張啟淵就在這兒落腳了。
見是一幅文人打扮,又面善白凈,人家就留下了他,他拿出些銅子兒碎銀子,作糧油香燭錢。
觀里原本也就四個人,一個徽州一帶口音的老道士,加上他的倆徒弟,還有一個云游掛單、暫住在此的年輕道士。
山里地方,平時連專程趕來的香客都少,更別說過路的其他人了,那倆弟子告訴張啟淵:“春夏還好,冬天在山里,只能自己喊話自己聽,十天半個月不見別人。”
張啟淵站在廚房的水盆旁,給幾個人刷碗洗筷子,說:“其實也很好,待了這大半個月,感覺這兒挺不一樣的。”
一個弟子咬了咬嘴,說:“一看你就是有錢人家的,福不夠享了?跑到這兒來。”
“我已經沒家了,現在就一個人了。”
另一個弟子:“哎,公子,我師父那天說你有資質來著,你想不想皈依啊?”
“不大想。”張啟淵說。
他同伴:“你別問人家這個,不好。”
那弟子:“好吧,我就是覺得多個人干活兒,能輕松些。”
張啟淵洗好碗碟了,被逗笑,說:“你別擔心,我還在,現在又不走。”
“公子,你平時都看哪些書?”
“現在看你們觀里的書。”
這倆弟子平時在山里,可年紀輕,總有很多想知道的,張啟淵一邊答話一邊走出了房門,捋下方才挽起的袖子,走到了院子中央。
天將黑,下雪了。
四野空蕩蕩,入了冬,連幾棵綠樹都沒有,所以這里的雪也和京城不大一樣——它似乎把一切都隔絕了,耳朵邊上很靜,放眼看,全是白茫茫的。
倒了洗碗的臟水,張啟淵跑到觀門外去,找了個山崖邊待著,待夠了他就朝觀門前的燈籠那兒走,沒一會兒就回去了。
夜里,他待在院西邊的寮房里,點著油燈,繼續寫他的《醉驚情》。
寮房里的炕是熱的,所以屋里算是暖,只不過白天得自己去抱柴續火,所以麻煩些。
此類所有雜事兒,包括做飯、洗碗、灑掃……張啟淵全是來這兒以后才學會的。隨著日子推移,他真的過起了另一種生活,每天寫書,每天流汗,和那倆弟子說笑,或是在道觀附近找到幾個好玩兒的地方。
昨日又去找豐老板,他拿到了那個雕成的黃財神,他把它捂在手里,從冰涼捂到了溫熱。
“在山上待夠了?”豐老板說,“要不回來住吧,賣書的利市夠你重新過像樣的生活了,比不上當國公府的少爺,但總比在那兒好。”
“不用,”張啟淵搖頭,“我心里亂,想安靜。”
“還惦記他?”
“不是。”
“你不知道吧?先帝死了以后,西廠就被裁撤了,據說提督魏順貶為庶人,被趕出了府宅,家里下人也全被殺了,他自己現在也不知流落到哪兒去了。”
圍坐著豐老板家的飯桌,張啟淵點頭,放下了筷子,在經歷那些生離死別之后,他對什么消息都這么淡淡的。
可這次只是表面上的。
“要是說真心話,”他道,“我真的怨過他,不是恨,而是……是在那種情況下不由自主的,沒法兒控制的,我需要時間接受那一切,其實對他也不是怨,只是有點兒生氣,但現在真的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