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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衡讓他二人不要久留,更不能再悠游自在下去,徐泰則即刻回軍營籌備明日出征事宜,徐安則回家協理庶務,務必不能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內,讓徐家先起變故。
徐安則心思極敏感,眼神一轉,道:“那大堂兄呢?大堂兄也回軍營嗎?”
徐衡看了侄子一眼,道:“不,夷則留在京城,自有他的道理。”
徐泰則冒冒失失,正待追問,被徐安則偷偷抓了一把衣袖,才改口道:“我們是來看望表妹的,勸她不要過于傷心。”
徐衡想了想,道:“也好,你們去吧。”
···
兄弟二人都明白,冉念煙自小在徐家長大,沒怎么聽她提起祖母崔氏,想必祖孫之間算不上不太親厚。人就是這樣,冷眼相對的血親反不如傾蓋如故的知己,何況多年不見,傷心是難免的,卻談不上傷心欲絕。
至于崔氏,他二人作為姻親家的晚輩,逢年過節也曾來拜見,印象中是個面相刻薄的老人,看人的眼神總帶三分挑剔,小孩子見了多半要心生畏懼。
冉念煙坐在窗下,一身粗陋的斬衰喪服更顯出她的清麗,膚光似雪,櫻唇如血,可在兄弟二人眼中,妹妹就是妹妹,早看不見皮相,首先注意到她獨自一人盯著窗外綠葉成蔭的海棠花樹發呆,眼神空洞。
方才路過院子時,徐安則目光掃過,樹上已結滿累累果實,一個個只有指尖大小,還很青澀。
徐安則坐在靠墻的交椅上,讓流蘇去泡茶,如此一來房里只剩兄妹三人。
徐泰則見表妹轉頭看向自己,目光灼灼,先前預備好的寒暄說辭忽然沒了效用,一個字也想不起,索性直接問起他們最關心的問題:“表妹,聽說大伯父為了堂兄向姑姑議親……”
“嗯。”冉念煙應了一聲,打斷他的話。
徐安則滿臉羞慚,責備地看著徐泰則,怪他太魯莽,哪有直接向女孩子問起婚事的。
誰知冉念煙道:“誰告訴你們的?”
徐泰則看向身邊的堂弟,這下徐安則更頭痛了,陪笑道:“原是姑姑和祖母敘話,我無意間聽了幾句,也許是聽錯了……”
冉念煙搖頭道:“沒有,你沒聽錯。”
徐安則瞠目,尷尬地道:“啊……這是真的,那……那表妹……恭喜?”他有些不確定冉念煙此時的情緒。
冉念煙道:“我父親已經答應了,我又能說什么?答應了。”
徐泰則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一直悶在一邊安靜如老僧入定,聽了這話如蒙大赦,站起來喜道:“真的?太好了,你可比那個唯唯諾諾的冉大小姐好太多了!”
徐安則趕緊把他拉住,含糊幾句匆忙離開。出了門,徐安則才皺眉道:“三哥,你手舞足蹈的像什么樣子。”
徐泰則不悅道:“你裝什么老成?方才說想讓表妹留在徐家的人是誰,是不是你!”
徐安則道:“是我,當然是我!可是……你沒覺得事情有些奇怪嗎?表妹并不十分情愿。”
徐泰則尋思道:“興許是害羞吧……依她的性子,她自己不愿意的事,別人休想強加于她,小事尚可委屈一時,可這是一輩子的婚姻大事,她若不情愿,還能逆來順受不成?壽寧侯又那么寵她,這種事怎么可能違逆她的心意?”
徐安則袖手琢磨著,“那就怪了……算了,這事咱們操心也沒用,分頭散了吧,你去軍營,我回家去,祖母知道大伯父回來了一定十分高興。”
···
是夜,流蘇吹滅了最后一盞油燈,從小姐的房中走出。
往日都是由她坐更的,絕不會留小姐一人過夜,可今日冉念煙下了命令,她也不好回絕。
總覺得回到冉家后許多事都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比如小姐的婚事——白日里鎮國公前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小姐雖未明說,卻沒拒絕,算是在侯爺面前默認了。流蘇不明白為什么會這么倉促,但是聽國公爺說,夫人也有心促成這樁婚事……
無論如何,不用去金陵或是其他什么地方,總歸是好事吧。流蘇是南省人,可早已習慣了京城的生活,生于斯長于斯的小姐恐怕更覺得故土難離。
朔月之夜,天地籠罩在凄迷的黑暗中,只有遠處靈堂透出的慘白微光。
晦暗的光線下,不知何時已有一道人影在屋頂上寂然獨坐,一手托腮,看著天外幾顆零落的星子,黑色罩袍下透出飛魚服上繁復靡麗的紋樣,別有一種寂寞的詭麗。
翠瓦之下,獨寢的冉念煙也沒有睡,她睜著眼等待著。
她知道今夜夏師宜一定會來,明日他就將以刺客的身份孤身前往西北,生死未卜,他會來向她辭行的。
然而他躊躇了很久,才在她的窗前小立片刻,不敢打攪她的清夢,直到在狼狽中倉促轉身離開時,忽聽到木窗開啟的吱呀聲,他才壓抑著滿心希冀回過頭去。
原來她一直在等自己。
她沒說話,轉身拉開紗燈上的布罩,一室光明叫他無處遁形,索性進來小坐。
他不敢進來是因為有些話想問,卻又不該問。
既然被發現了,想必她也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不說反而愈發顯出自己的懦弱。
“聽說……”他用了最俗氣的開頭,“夫人答應了你的婚事……和大少爺的……”
他有些語無倫次。
冉念煙原本微微翹起下巴略微點了點,依舊沒什么表情,好像事不關己。
“恭喜小姐。”夏師宜說出這四個字,心卻是麻木且茫然的。他應該高興,卻分明言不由衷。應該難過、失落?然而他本來也不敢抱著幻想,又何必有什么感覺呢?
既然她沒反對,想必是同意的吧。
“這是我目前最好的歸宿。”她幽幽開口,面孔在半明半暗的燈影下有如溫潤的白玉,“這種事,都一樣的。”
總比上一世要好——她自嘲一笑,徐夷則起碼是個活生生的人,而非定熙帝那樣一具行尸走肉。而且徐夷則付出的遠比她要多,她有時也在想,都說前塵如煙,若能忘懷上一世的種種不和,徐夷則倒真是個可靠又可愛的人。
可若沒有前世的羈絆殘存,她又憑什么篤定他會再三遷就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