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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話不需說,夏師宜自然明白。陳青也算是半個故人,他在劉夢梁身邊多年,別的沒學會,萬事留一線的道理還是懂的,潛移默化間已比從前更圓滑。
“他已走了嗎?”
小番子道:“說了稍后再來,可我瞧過,派了人一直在街口守著呢?!?
可話音才落,已聽外面來人通報,陳青登門求見。
夏師宜垂下眼,小番子會意,請陳青入內,自己關門落鎖后悄悄離開,從頭到尾不聽不看,走后更不會說半個字。
兩人見過平輩禮,分賓主落座,陳青懷中抱著一只狹長的木匣,大概裝著書畫卷軸之類,很是顯眼。
兩人先寒暄一番,夏師宜還惦念著刺殺徐衡一事,有些心不在焉。陳青倒是舌燦蓮花,雖是敘舊,卻只字不提夏師宜曾經為奴的事,只說當日在鎮國公府時,自己和冉念煙的交情如何親厚,又提了些年節游宴的瑣事,漸漸喚起夏師宜的舊情。
“是啊,那時陳公子常來鎮國公府,我家小姐也很是年幼?!狈置魇切『⒆?,卻不茍言笑。想到這里,夏師宜不由得笑笑,冷如冰霜的臉上總算有了一絲笑意。
陳青點頭,順勢將木匣呈上。
“進門時便有獻芹之意,只怕此物俗陋,不能入您的法眼,聊表寸心而已?!?
夏師宜很熟練地收下,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副卷軸。他看也不看,笑道:“好意我心領了,自然會向劉公公轉達?!?
陳青又拱手道:“請展卷一觀?!?
夏師宜狐疑地展開卷軸,正是前朝范寬的山水圖,是縱有千金在手、畢生尋求,也未必能遇見一幅的真跡,的確是大手筆,又不粗俗,陳家父子顯然是揣摩過劉夢梁的心意。
卷軸展開過半,忽然有一張信箋從中飄落,落在夏師宜膝頭。他隨手撿起,見陳青意味深長地笑著,心說這是什么把戲。挑眉一看,信箋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西四驛館,速來。”
雖無署名,可夏師宜第一眼就認出了寫字人的筆跡。
“小姐?”他抬頭道,“是她本人讓你傳信的?”
陳青道:“請大人速速前去吧,再遲些就趕不上滕王殿下出征的時機了?!?
☆、第一百一十章
夏師宜本就不愿刺殺徐衡, 他雖說不清為什么,但是心中自有尺度,僅為了劉夢梁的一己之私, 置大梁數萬百姓的安危于不顧,值得嗎?
如果真是小姐要見他, 也許是個合適的時機——他可以行刺,徐衡也可以防備,就算真死在徐衡手下,也算忠義兩全,死得其所。
“你先行一步, 我還有些事情,稍后就去?!彼麑﹃惽嗟?,實則是防止陳青監視自己的行蹤。
陳青并沒力勸,很爽快地告辭了,看著他離開時稍顯拘謹的背影, 夏師宜第一次發覺權力的滋味原來也是不錯的,可惜這權力本就是借來的,人們畏懼的從來不是他本身。
為了證實陳青的說辭,夏師宜先來到徐府,門房雖不敢阻攔, 神色卻有些為難,夏師宜一進門,便見府內亂紛紛,許多丫鬟仆婦行色匆匆, 四處呼喊,喊的卻是“表小姐”。
他攔住一個,問道:“發生了什么事?”
一個年紀大些的丫鬟識得他,道:“這不是原先夏奶娘家的嗎?是姑奶奶尋不到表小姐,我們都像沒頭蒼蠅似的幫著找呢。”
原來,徐問彤送走冉三爺,便來到嘉德郡主院內,想和女兒談談婚事,誰知嘉德郡主頻頻掩飾,她終于察覺內中古怪,前幾日的疑惑一時涌上心頭,寧可撕破臉面也要在院內仔細搜尋一遍,結果當然是撲了個空,只見到了柳家那位小姐。
“現在正在崇德院對質呢。”丫鬟對夏師宜道,“問她們究竟把小姐藏到哪里去了?!?
夏師宜嘆了口氣,那晚他被劉公公傳喚,之后一直忙于刺殺周世濟的任務,今日才有空回來,指揮使果然食言了。
既然得知小姐不在徐府,那么陳青的話極可能是真的,他也沒興趣到榮壽堂去蹚渾水,便默默離去,朝約定的西四驛館走去。
···
夏師宜到時,陳青剛走。
陳青過來,一是知會徐夷則,事已辦妥,二是為了抱怨一件事。
“聽說徐豐則已經可以躺在床上活動雙腿了?!彼馈?
徐夷則一邊斟茶,一邊道:“哦?那是好事啊,你不就是想讓徐柔則的父母看到一絲希望,再以此要挾嗎?提早恭喜你,快得逞了。”
陳青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假笑,“別用‘得逞’兩個字好嗎?把我說的像個壞人,我起碼真幫他治了病,菩薩尚有怒目之時,我豈能沒有私心?只是沒想到啊,那對夫婦真是把我貶到了塵土里,竟好像生來欠他們千八百萬兩紋銀,幫到這個份上也討不到一點謝意……不過也好,他們趾高氣昂,我讓慧明禪師停診時也能少些愧疚?!?
徐夷則斜眼看他,“你就是為了說這些話的?”
陳青縱然油滑善謔,也不是那種漫無目的自說自話的人。
陳青得意地道:“我要見見你那位表妹。”
徐夷則嗤笑一聲,“你倒是直接了當。”
陳青指著槅扇道:“老實交代,你是把人捆起來了,還是直接打暈了?坐了這么久都沒聽見她出一點動靜,太反常了,你可別告訴我她是心甘情愿同你出來的?!?
話才出口,就聽槅扇內傳來女子的聲音,立刻推翻了他的斷言。
“我沒被捆綁,也很清醒,你來之前我還是被脅迫的,現在——已經是自愿的了。”
陳青拍著手起身,又驚又奇地推開槅扇,卻見一身碧色衣裙的少女端端正正坐在內室的湘妃竹榻上,清亮的雙眼也正打量著他此時的神情。
“怎么,很驚訝?”冉念煙開口了,不僅沒有羞怯,反而像是在嘲笑陳青臉上夸張的神情。
陳青也不掩飾,笑道:“當然驚訝了,你要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我還以為像你這種足不出戶的深閨小姐,在家里裝的沉穩矜持,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出來,至少也要哭一場,甚至鬧著上吊自刎,難不成……”
冉念煙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左不過是揣測徐夷則和她已有私情。
可不知怎么,除了和徐夷則相處時常常感到無計可施,在別人面前,她總能很輕易地控制自己的情緒,因而根本沒理會陳青言下的促狹之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