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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他不是昆恩可汗的舊部, 后來因不甘受始畢利可汗驅(qū)使,故而投降大梁的嗎?早就料到這回蘇勒特勤進京,這些突厥降將會有所行動,卻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也和他們攪在一起。
“算了,他回來就讓他馬上來崇德院……不要驚動郡主, 她難得高興一此,不要打擾她了。”徐衡的聲音似帶著落寞,一甩袖,示意筆架離開。
筆架聽了,心里不是滋味, 憑什么郡主心情一好,少爺就得回避,難道少爺是活烏鴉不成?可想想徐夷則時常陰鷙的臉,筆架也忍不住竊笑起來, 正想著,就見徐夷則回來了,趕忙把徐衡的話轉(zhuǎn)告與他。
徐夷則來到徐衡房中,先請了安,徐衡卻久久未曾叫他起身。
“不在人前,你大可不必這樣拘泥于父子的禮數(shù)。”良久,徐衡才躊躇著開口。
徐夷則依舊伏在原地,不假思索地道:“為父親請安是我的分內(nèi)之事。”
隨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徐衡嘆了口氣,道:“聽到你這樣說,我很欣慰……真的很欣慰,可有些事情是上蒼注定的,改變不了。我今日也見到他了。”
“是慧明禪師吧。”徐夷則沒有絲毫驚訝。
“你都看到了?方才我們在南府門外時,你也在吧。”徐衡道,“你找哥舒為的是什么?”
徐夷則道:“上次隨陳青去潭柘寺的正是我,自然知道慧明禪師為豐則診病的時日,就算今日不在南府,也不難猜出,父親一定會去見他。至于哥舒將軍——這是我和蘇勒的私事,父親似乎答應(yīng)過我,絕不過問有關(guān)突厥的任何事由。”
徐衡道:“那你也該知道,我和慧明禪師見面時,已經(jīng)把真相據(jù)實相告了。”
徐夷則不語,算是默認。
徐衡又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你本可以親自告訴他,而你為何不肯呢?他畢竟才是你血濃于水的親人。”
徐衡還要說什么,卻被徐夷則打斷了,只見他抬起頭,無波瀾的雙眼看向徐衡糾結(jié)且不解的愁容。
“那不能證明什么。”徐夷則道,“血緣只能證明我在這世上的來處,十余年的養(yǎng)育教誨才決定了我的去處,人人皆有來處,卻未必有去處,是父親的悉心栽培讓我找到了合適的去處。到底是養(yǎng)育教誨之恩重于血緣。我與裴家不過是素昧平生,您才是我的父親。”
徐衡怔住了,雖然他早就知道他們的父子之情并非空談,更不遜于那些親生父子,可真的從徐夷則口中聽到這些話時,心里依舊百味雜陳。
“這我都知道。”徐衡道,“可是這樣的話,以后不許再說了,他若知道,在九泉下也會痛心。”
“人死后萬事皆空,哪里還會痛心。”
徐夷則的話讓徐衡一時恍惚,這個故友之子從小就與同齡人不一樣,如今聽他這么說,竟好似對死生大事也不甚在意。
他又想起,在草原上第一次見到徐夷則時的場景。
那時他剛剛得知裴卓的死訊,只身北上,沿著水草豐沃之地搜尋,終于在冰封之前發(fā)現(xiàn)了昆恩可汗舊部的蹤跡。逃難的舊部說,那個孩子受了重傷,正在修養(yǎng),原因竟是不慎與族人失散,夜里遭遇了狼群,第二日被發(fā)現(xiàn)時,他正蜷縮在巖石縫隙中,身上布滿傷口,衣袍都被鮮血染成暗紅色,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把沾染了狼血的鈍刀。
不知在那一夜,一個六歲的孩子經(jīng)歷了什么。
“可是他為什么會和你們走散。”他憤怒地質(zhì)問伊茨可敦,“不能因為他的父母不在世,就隨意輕視他!我要把他接回大梁去,親自撫養(yǎng)他長大,讓他跟著你們風餐露宿,我良心難安。”
伊茨可敦面色平靜,只有纏在額頭的白布透露出一個剛剛喪夫亡國的女人應(yīng)有的悲哀。
“他是為了他的母親。”她說話時,徐衡也怔住了,沒想到竟是這個緣由,“他的母親是病死的,死前的愿望是將墳?zāi)钩蚰戏剑蚺釋④姷墓释粒晌覀冊诹魍鐾局校荒芰粝潞圹E,不知那孩子哪里來的執(zhí)拗,竟一個人帶著他母親的尸首,離開隊伍,獨自造了一座墳塋,卻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了狼群。”
徐衡竟微笑起來,“他……是好樣的,和他父親一樣,重情重義。”
伊茨可敦也笑了,“也像她的母親,固執(zhí)得令人頭疼。可惜那座墳塋被我們毀了,我說過,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包括你,你也該走了,我雖然愿意相信你,可亡夫的舊臣不愿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異族的外人。”
徐衡覺得這個女人的確是出色的領(lǐng)導者,卻未免有些不近人情,故而道:“我本來也沒打算多做停留,可我已經(jīng)說過了,我要把那孩子帶走。”
伊茨可敦笑道:“好啊,他理應(yīng)回到他父親的故鄉(xiāng)去,只是我也說了,他固執(zhí)得很,也不信任外人,能不能把人帶走,全看你的本事了。”
···
“父親?”
徐夷則的聲音讓徐衡從回憶中醒來,他撫著額角,忽而覺得自己真的老了,總是沉湎在回憶里難以自拔。
“嗯,你說的沒錯,人死后萬事皆空,不過慧明禪師還在人世,他畢竟是你的親生祖父,多去看看他吧,他這一輩子也很不容易。”
徐衡說著,忽然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誰?”他驚坐而起,同時,徐夷則已破門而出,片刻后回到房內(nèi),神色如常。
“方才是誰在外面?”徐衡道。
徐夷則道:“沒什么,風吹過罷了。”
徐衡挑眉,拂袖出門,正撞見匆忙離開的冉念煙和柳如儂。
冉念煙情知逃不過了,她們本是從嘉德郡主處離開,準備回到漱玉閣,偶然經(jīng)過徐衡的院落,柳如儂忽然發(fā)現(xiàn)方才幫謝昀開箱時,箱子上的塵土弄污了衣裙和雙手,怕回去被母親責怪,知道徐衡此時應(yīng)該不在房里,才想著順便過來借水和帕子。
誰成想,徐衡不僅在家,還在和徐夷則說這樣驚天的秘密,而她們正好聽見最要緊處,知道了徐夷則的血親另有其人。
柳如儂苦著臉,她沒輕沒重慣了,還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誰知下一瞬,眼前倏忽一黑,是徐衡直擊她的后枕骨。
柳如儂膝蓋一軟,軟綿綿地落地,已然失去知覺。
“你!”冉念煙驚呼一聲,沒想到徐衡出手這么不留情面,想接住柳如儂,卻被徐衡搶先一步。
她只好退后一步,正看見徐夷則站在一旁,急忙躲到他身邊。
無論如何,徐夷則是想放走她的,留在他身邊,顯然比接近心狠手辣的徐衡要安全。
“你居然要放走她們?”徐衡把暈倒的柳如儂隨手放在回廊下,厲聲質(zhì)問徐夷則,“她們可能聽見了咱們的對話。”
徐夷則回首看著冉念煙,從她的雙瞳中讀到了少有的慌亂和哀求,竟有些楚楚可憐的意態(tài),令他不自覺地勾起唇角,說不上的憐惜還是好笑。
他的笑倒讓冉念煙呼吸一窒,她也不曾想過會在如此近的距離和這個男人對視,然而下一瞬,也是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