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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時,冉念煙都不由得想為他鼓掌。
“可是你忘了一點。”她蹲下,用手帕包裹著撿起地上的賬冊,上面已沾染了薛自芳的血跡,“賬冊是錦衣衛找到的,也就是說,我認識錦衣衛的人,你以為你的信口開河能逃過錦衣衛的眼睛?何況,他們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你。”
門外傳來春碧的聲音:“小姐,溶月也回來了。”
冉念煙起身,道:“人可帶來了?”
春碧一掃方才的膽怯和瑟縮,沒想到,她竟也是計劃中的一環。昨天,她讓春碧和溶月兵分兩路,一個去云居胡同找薛自芳和薛衍,另一個則是給北鎮撫司的夏師宜傳信,多年前的事終于可以收網了。
“我們到了。”
熟悉的聲音,引得徐問彤也側目看去,出現在院中的竟是許久未見的夏師宜。
“十一?你不是被你爹接去了田莊,怎么……”徐問彤愕然,看著他身上鮮明繁復的飛魚服,一時無法接受曾經的下人竟成了令文武百官聞風喪膽的錦衣衛。
夏師宜依舊恭敬地回了一禮,道:“夫人,這其中有許多陰差陽錯,容我稍后細細道來,只是現在——”他看向薛衍,眼神凌厲中帶著殺機,“就是此人在鎮國公府公然殺戮,有現場血衣和兇器為證,總旗大人,您意下如何?”
錦衣衛的總旗本就是劉夢梁的人,自然不會不買夏師宜的面子,何況現場人證物證俱在,薛衍這個落水狗絕無抵賴地道理。
薛衍沒有再掙扎或是狡辯,只是漠然地看著冉念煙平靜的臉,好似已成了一個死人。
“我沒有輸。”他道,“我都算到了,算到了你的目的不單純,算到了姑母會斤斤計較,便教會她一些話,給了她一支磨尖了的簪子,給自己準備了一把匕首——只有她死了,我才能心安,才能脫身,才能真正向皇帝、向世人證明你們是殺人滅口,才能真正毀了謝暄那個畜生,報我的大仇!若不是你們無緣無故在陸首輔那里揭發我的家世,又怎會斷了我終生的入仕之路,我的十年寒窗、囊螢映雪算什么?就被你們這么輕描淡寫地毀了?”
他一直很平淡,卻比聲淚俱下的控訴更令人不安。
就連冉念煙也有些后悔,后悔當初為了打壓薛自芳,把薛衍的隱私透露給謝暄。
“我唯一沒算到的,就是你竟然認識錦衣衛,你怎么會認識這些人。”
夏師宜攔在冉念煙身前,冷冷道:“當初因為你姑母的緣故,我才和父母一起跟隨夫人、小姐來到徐家,你該問她。”
“哦?”薛衍笑了,漫不經心地唾棄那具尚帶體溫的尸體,“看來,罪魁禍首還是你,為什么呢?無論生死,都讓我如此不好受,當真是冤孽。”
☆、第九十七章
周氏頂著慘白的臉, 趕緊安排人善后,把夫人小姐們都請出梨雪齋。
此地有人橫死,怕是以后都不能再住人了。
臨去時, 徐問彤垂眼冷冷看著僵臥在地的薛自芳,驚恐的神情還凝固在她的臉上, 她的肢體看上去依舊溫暖柔軟,衣襟前滲出的鮮血宛若不知名的嫣紅花朵,血凝成的花愈開愈盛,而她的生命竟一去不復返了。
聽說人死之時,生前至親會在冥冥之中有所感應, 不知遠在西北的冉靖是否會想到她的猝然離世。
縱使恨了半生,徐問彤也不得不對薛自芳的死去感到悲哀,她的路已走到盡頭,而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娘。”耳邊傳來女兒的聲音,手中便多了一種溫軟的觸感, 是女兒輕輕牽起了她的手。
“娘,咱們走吧。”冉念煙道。
心中升起現實的、踏實的溫暖,徐問彤握緊了女兒的手,點頭道:“嗯,咱們走。”
她們要離開這些已成定局的往事, 越遠越好。
···
漱玉閣中絲竹陣陣,諸多親友對府內有人慘死還渾然不知,蘇夫人雖察覺徐家暗流洶涌,也只把這當做各房夫人間的明爭暗斗罷了, 蘇家也是如此,她早已見怪不怪了。
賞過初綻的新荷,與漱玉閣一水相隔的戲臺上擺起了一桌二椅,當紅戲班喜福連的臺柱子親自獻藝,因是私下聚會,特意選了幾出插科打諢的喜慶戲碼,諸如《占花魁》、《永團圓》、《十五貫》,都是團圓喜樂的結局,上了年紀的人尤其愛看,戲子的技藝又爐火純青,一舉一動顧盼神飛,女眷們也就漸漸忘了缺席的曲氏和不知所蹤的徐問彤,沉浸在瑣碎的閑聊中,互相交換著捕風捉影的流言。
此時,在二房的院落內,驚魂未定地曲氏一臉懷疑地看著冉念煙,可礙于錦衣衛在場,不好發作。
“幸虧來得及時,若再遲一步,薛衍可能真的逃脫了。”夏師宜說著,為徐問彤奉上茶水,依舊如從前在徐府時那樣恭謹且周到。
徐問彤面露難色,并不敢伸手去接,勉強地笑道:“你……您請坐吧。”
夏師宜的笑轉為悲涼,忽覺得身上穿的不是飛魚服,而是灼人的烈火。
他把茶杯放在徐問彤手邊,道:“夫人不必有所顧忌,對我來說,您不僅是主人,更是家人。今日令您受驚了,其實按照小姐原本的安排,是不會驚動您的。”
徐問彤想起薛自芳死前的話,難道真是冉念煙請他們來的?
“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來回打量著女兒和夏師宜,想從他們身上得到確切的答案。
夏師宜道:“很簡單。”他拿出那本染了血的賬冊,“這就是小姐原本的目的,揭穿薛家侵吞壽寧侯家產的真相——當然,不僅是薛家,還有冉家的內鬼。可是這一切都因二夫人偶然造訪梨雪齋而偏離了原定計劃。我只代表我個人,而非錦衣衛,請問二夫人為何陰差陽錯地闖進梨雪齋,您應該知道夫人小姐都在漱玉閣,那里應該空無一人。”
他雖然如此說,曲氏也明白,自己回答的每一個字都會呈現在錦衣衛上呈御覽的奏疏里,成為甄別刑獄的證據,一言不慎就會殃及自身。
“我正是知道她們母女不在,見春碧帶著兩個人鬼鬼祟祟溜進梨雪齋,故而進去看看她要做什么勾當。不說別的,就說盈盈將來和蘇家的關系,我都要多為她操心。”
夏師宜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冉念煙和蘇家有什么關系?
曲氏似乎對夏師宜懷疑自己感到很不滿,尖聲道:“現在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吧?老太太那邊還等著我呢,可以放我離開了吧?”
夏師宜道:“可以,只是請夫人們放心,錦衣衛的緹騎會全天在暗處保衛徐府的安全,以防再發生不測。”
這分明是監視,可想起夏師宜和徐問彤母女的交情,曲氏也不好再說什么,默默回內院換衣服,去去方才的晦氣。
房內只剩下自己人,徐問彤才問道:“十一,你方才說,冉家還有薛自芳的內應,這指的是誰?是不是三爺他們?”
早在當年,冉家三爺就是個浪蕩坯子,為了斂財無所不用其極,干出這種趁火打劫的鬩墻之事也是情理之中。
夏師宜見冉念煙沒反對,便命人拿出真正的賬冊,在徐問彤面前展開。
徐問彤雖不管家,卻也不是無能之人,用心去看,也能看出賬冊上的蹊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