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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兩聲清咳，謝昀一驚，回頭看，燈火闌珊處，是一道頎長孤寂的身影背手而立，手握一本卷起的書冊。

“大……大哥？”謝昀有些窘迫，“冉小姐來看二姐，要回去了，我送送她?！?

謝暄閑庭信步，翩然如鶴，道：“更深露重，請便吧?！?

謝昀心虛，雖然大哥不至于向外人泄露家里的私事，可這事關(guān)冉念煙的清譽(yù)，她是要嫁過來的，若是大哥對她有偏見，未來的日子將會何等難捱——他知道大哥是人中之龍，將來肯定在自己之上，雖不至于仰大哥的鼻息生活，卻少不得考慮他的意見。

“大哥來這里做什么？”謝昀道。

“讀書倦了，散步?！敝x暄說著，似乎想起了什么，“冉小姐，令表兄的病情如何？”

他指的是徐豐則。

冉念煙福了一禮，道：“豐則表哥進(jìn)來在別業(yè)中養(yǎng)病，大夫說了，還是心疾，吃藥是毫無助益的，九成山中風(fēng)物宜人，自然幽靜，想必有利于他的病情?！?

謝暄嘆道：“明年會試，我還指望著與他同場一較高下，現(xiàn)在想想，自己不該和他說這種爭多競少的話，助長了他的心魔?！?

心魔？冉念煙一愣，心說的確是心魔，若不是徐征夫婦百般逼迫兒子，將一生蹭蹬不得志的怨氣和揚(yáng)眉吐氣、急功近利的希望強(qiáng)壓在他身上，他何至于小小年紀(jì)便情志抑抑。

謝昀順勢道：“不如大哥代我送冉小姐回去，順便探訪友人？”這樣便消解了方才的誤會，何況他自信，以冉念煙的談吐，只要與她相處過，大哥絕不會曲解她的為人。

謝暄道：“我倒是有雪夜訪戴的意興，只是……他需要靜養(yǎng)，大概是睡下了?！?

謝昀道：“雪夜訪戴是昔日東晉王子猷思念友人戴安道，命童仆放舟而往，一路上雪月交光，未曾見戴，乘興而來，興盡而返。大哥正如王子猷，何必非要見到徐兄，意興一起，若是不去，怕是要徹夜?fàn)繏??！?

謝暄望著山中澄明月色，點(diǎn)頭道：“正是，相隔咫尺都不可見，將來遠(yuǎn)隔天涯時(shí)思念起故友，更無機(jī)會?！?

作者有話要說：　　啊我出現(xiàn)了，大家過年好~~~

☆、第五十七章

從謝家別業(yè)回來的路程說長不長，若能閑談, 幾句話的工夫就到了, 可是不說話, 任由空氣凝滯，便會令人感覺很難挨，好像原本均勻的時(shí)間也被拉長了。

冉念煙嘆了口氣，原來謝暄還是這個(gè)樣子，克制而無趣，忽然才想起，不能說還是, 這是在上一世認(rèn)識他之前發(fā)生的事，怪不得方才他還能說那么多話, 看來少年時(shí)的他還是比成年后隨和不少。

至少謝暄在看到她和謝昀交談時(shí)站出來阻止，而非悄然旁觀, 而后者才是她記憶中的謝暄。

“你不用在我身上費(fèi)神?！彼蝗徽f出這樣的話，讓冉念煙有種被看透的慌亂感, “你和我弟弟說什么，我不感興趣, 也沒心情深究，只是你們家的事，不要牽扯他進(jìn)去?！?

牽扯謝昀，就是牽扯謝家，這算是謝暄近乎直白的警告吧，他從來都是把謝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謝大少爺專程跑一趟，為了豐則表哥是假，為了和我說這幾句話才是真吧。”冉念煙笑道，沒有埋怨，只是覺得可笑，上輩子捆綁在一起的兩個(gè)人，這一世竟因家族利益的沖突而互生嫌隙。

謝暄道：“冉小姐可以隨便想，怎么想都與我無關(guān)?！?

她聽得出謝暄的言下之意。她勢單力薄，就算對他有天大的不滿與怨憤，也只能怨天尤人而已。

她又想起徐夷則那段關(guān)于“傲慢”的論述，也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和謝暄才是同類，怪不得上一世的合作那么愉快順利，至少他們都覺得自己的出身與教養(yǎng)使他們的地位具有某種天授的權(quán)利，并以此排除對自己產(chǎn)生威脅的異己，縱使那些異己的初衷并不是想顛覆他們背后的利益。

說是為了大梁的江山，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午夜夢回時(shí)，她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內(nèi)心。

因?yàn)橄氲叫煲膭t的話，冉念煙并沒將謝暄的輕視放在心上，原諒他，就當(dāng)原諒自己了。

流蘇早已在門前等候，見小姐回來，卻沒想過一同下車的竟然還有謝家的大少爺。

“怎么，不歡迎嗎？”謝暄和下人說起話來倒是很客氣。

同理，他更未將這些下人放在心上，因?yàn)椴辉谝猓噪S意平和。

流蘇笑道：“怎么敢？只是天色晚了，怕您不方便回去?！?

謝暄道：“我是來看你們豐則少爺?shù)?，他若不介意，我在書齋長榻上盤桓一夜也無不可?！?

流蘇心說這位謝大少爺人真好，又和氣，不知何時(shí)已替他說起話來：“怎么能叫貴客委屈呢，小文，快去豐則少爺房里知會一聲，小蘋，你送送謝少爺?！?

兩個(gè)丫鬟自然喜不自勝，尤其是小蘋，紛紛笑著各做各的去了。

謝暄臨走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冉念煙一眼，似乎在做最后的提醒。冉念煙朝他笑笑，意思是別擔(dān)心，至于他怎么理解，以彼之道還治彼身，那就不關(guān)她的事了。

接下來，可以平下心態(tài)等待夏師宜的消息，而她最擔(dān)心的從來都是同樣的問題——夏師宜自己究竟愿不愿意回來。

如果真愿意，早在遇見徐安則的當(dāng)天，他就該求救了，對徐安則視而不見，顯然是他決定留下，也許真的是那晚的事太過震撼，她還不知道，夏師宜有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徐夷則當(dāng)成了擋箭牌。

又想起瓊枝，夏師宜還有奶娘關(guān)心，而瓊枝呢，無父無母，了無牽掛，真的平白消失，胡亂編了個(gè)謊言搪塞，昔日的姐妹也沒有刨根問底。

自己死后呢？冉念煙在床上輾轉(zhuǎn)，上一世她死后，大梁有沒有天下縞素，有沒有人長長久久地記著世上曾有她存在過，在深宮幽閉七年，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絕路，成為末世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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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謝暄和徐豐則說了什么，第二天，徐豐則的精神顯然好了很多，主動跟徐希則一同讀書，無意間說起徐泰則在西北的境況。徐希則語塞，只是道：“沒想到弟弟比我先立事，他已經(jīng)慷慨赴國難，我還在這里讀這些反反復(fù)復(fù)的廢話?！?

說著，他把書猛地?cái)S出去，被徐豐則撿了回來。

“學(xué)而為己，出仕為國，待到明年會試之后，你就能入朝為官，為國為民。血染沙場是報(bào)國，運(yùn)籌帷幄、燮理陰陽也是報(bào)國，你抬高一個(gè)、貶低一個(gè)，有違中庸之道?！?

徐希則聞言，火氣已削減一半，只是心中仍有郁氣，冷冷說了句：“中庸之道就是把自己困在象牙塔、黃金屋里徹夜不寐嗎？”

徐豐則沒說什么，只是后來再沒找過徐希則一同攻書，事后徐希則也后悔，后悔自己把對突厥人的恨意發(fā)泄在同族兄弟身上，三番五次登門謝罪，徐豐則倒也接受了，只是更加不喜說話，日夜關(guān)在房中，枕席上都是展開的書本，書頁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隨手記下的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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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昀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冉念煙懷疑是不是謝暄用了什么手段，把謝昀軟禁起來了，這種看似很難的事，謝暄做得出，而且很可能只需一句話，用在正確的人身上，比如對尚氏說一句“弟弟最近不留心學(xué)業(yè)，應(yīng)當(dāng)督促他潛心讀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