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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把薛衍的消息說給冉念煙聽,這讓他感到莫名的緊張,甚至比參加院試時還要嚴(yán)重,手心微微發(fā)汗,被九成山中夏夜的涼風(fēng)一吹, 冷冰冰的麻木起來。
月上中天,她怎么還不來?想起冉念煙和他的表妹柳如儂也是很久不見, 今日難得重聚,二姐又分外喜歡熱鬧, 也要留她們說話,可能一時顧不上自己這邊吧。
想到她和別人聊得火熱, 自己卻在參差樹影中吹風(fēng),謝昀有些不是滋味, 卻搖搖頭,不知自己突然矯情些什么。
忽然聽到腳步聲,卻很沉重,絕對不是冉念煙的。
“是誰?”他問道,舉高了燈籠。
人影走上了臺階,他看清,那是冉念煙的奶娘夏氏。
“是夏奶娘嗎,你家小姐不來了嗎?”
奶娘點(diǎn)頭,“小姐不來了,讓三少爺過去。”
“去哪?”謝昀很意外。
奶娘道:“令姐房里,她們要打葉子牌,缺一個人,讓您過去呢。”
謝昀有些哭笑不得,原來是讓他去填桌的,可轉(zhuǎn)念一想,若真是這樣,隨便找個丫頭,甚至夏奶娘本人都會玩這種女人家必會的游戲,何必專門找他,又怎么又是夏奶娘來請。
他跟隨奶娘來到謝尋芳房里,八仙桌上,謝尋芳正在分牌,柳如儂和冉念煙一左一右地坐著。
“你來了?”謝尋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柳如儂也捂嘴笑了起來。
“不是說好了要回避的嗎?我叫冉妹妹的人去找你,你就來了?”
謝昀臉上有些紅,心說在燈下看不清,自若道:“姐姐讓我來,無論派誰傳話,我都沒有不理會的道理。”
謝尋芳把椅子從桌下踢出來,道:“那就坐下吧,陪我們玩兩局,都好久沒見了,我們多說話,你就當(dāng)個填桌的,不許多嘴。”
謝昀果然一言不發(fā)地坐下,拿起牌,牌面還算可以,打了五圈,暗中給謝尋芳和柳如儂喂了不少牌,她倆高興起來,越發(fā)聊得熱絡(luò),第五圈后就推說累了,明日再玩吧。
“反正在九成山的日子還長著呢,不急這一時半刻。”柳如儂一邊安排丫鬟收拾,一邊道。
謝昀見冉念煙也要離開,便起身告辭,先去外面等她,謝尋芳見了,酸兮兮來了一句:“是啊,日子還長著呢,干嘛急這一時半刻的呢?”
柳如儂有意拉著冉念煙一起出門,小聲道:“我表姐這是發(fā)牢騷呢,你別理她。”
正說著,就見謝昀在廊柱下徘徊,柳如儂拍拍冉念煙的手,一言不發(fā)地笑著離開了。
謝昀見外人走了才上前幾步,有些赧然,對冉念煙道:“話不多,就在這邊說吧,不然我姐姐會起疑,派人來偷聽。”
冉念煙笑道:“在這里就不偷聽了?”
謝昀指了指回廊上的燈籠,“這里亮如白晝,咱們心里沒鬼,她也不好意思來攪局。”
冉念煙笑道:“那真是給你添麻煩了。”
謝昀道:“你的事遲早是我的事,我怎么能不管。薛衍的父親單名一個謹(jǐn)字,的確是住在云居胡同,應(yīng)該就是你說的那家人了。你父親在西北出生入死,不能叫他們平白搜刮你父親的家業(yè)。”
冉念煙道:“這也都是報(bào)應(yīng),算不上平白,我不怕他們多吞些銀子,只怕養(yǎng)虎為患,有些事終究不體面,他們得了甜頭,若是成心以此要求更多好處,我們就被動了。”
謝昀道:“我見薛衍是個端人正士,并不喜歡這些暗地里的勾當(dāng),否則也不會千般遮掩。”
冉念煙道:“我大概知道該怎么辦了,他們薛家遲早要靠這個人離門面,我們?nèi)裟茏プ∷氖裁窗驯磳⒁卉姡嗷ブ坪猓麄円簿筒桓彝齽印!?
謝昀心領(lǐng)神會,點(diǎn)頭道:“這個我去安排,真能做到暗室不欺心的君子并不多,他也不例外。”說完,有些臉紅,自己豈不也不例外?好在冉念煙并沒有嘲笑他的意思。
他又問,這才是他今遭前來最大的目的。
“冉小姐,您上次在茶樓說,這次芳駕惠臨還有事情相托,敢問是什么事?”
冉念煙道:“上次是安則表哥在,我不方便說。”
謝昀只覺得心漏跳一拍,臉上熱了起來。
“是……何事?”
冉念煙直到他在想什么,心中暗嘆這個少年心思單純而直接,都寫在臉上。
“聽人說,參管司禮監(jiān)的秉筆劉夢梁一直很欽佩令尊,是不是。”她雖然是提問,卻并沒用疑問的聲調(diào),莫說謝遷的兵部,就連六部之首吏部都要和司禮監(jiān)維護(hù)好關(guān)系,不然處處掣肘不說,這些內(nèi)臣日日在陛下身邊,深受信任,若是有心挑撥,外臣決計(jì)無法防備。
謝昀沒想到她會提起這個人,道:“劉公公的為人和那些閹豎頗有不同,我父親的確不討厭他。”
冉念煙道:“實(shí)不相瞞,按大梁祖制,我堂姐應(yīng)該參加明年春天為東宮太子舉行的選淑,可是我父親并不想讓我家的女孩子置身宮墻紛爭之內(nèi),本來要著手為堂姐選婿,可是被西北戰(zhàn)事淹蹇住了,不能成行。聽說劉公公可能分管此事,我想能不能先想想辦法。”
謝昀道:“這該是你伯父伯母操心的事。”
冉念煙道:“若是伯父伯母真關(guān)心我堂姐,又何需我父親從中周旋?”
謝昀了然,其實(shí)他知道冉靖的理由——他是滕王駕前之人,不能和太子過從甚密,這就和他們謝家大大不同。他能和冉念煙定下婚事也是仰仗了姑姑的撮合,母親不好反駁,可若論背景,雖說不上水火不容,卻也不是互補(bǔ)的。
他點(diǎn)點(diǎn)頭,道:“我也幫你想想。”
誰知冉念煙搖頭道:“我已經(jīng)想好了一個辦法,我奶娘有一獨(dú)子,姓夏,名師宜,還有個小名叫十一,如今在劉公公身邊聽差,還算得使喚,謝三少爺若有心,便請他出來與我相見,雖然是個小小仆役。”
謝昀一聽原來她在那邊有人,便不再疑慮,點(diǎn)頭道:“既然如此,又有什么麻煩的,我遵命便是。”
冉念煙自知這是一件麻煩事,謝家是士流,謝昀背著父親去接近宦官,說出去并不風(fēng)光,須得加倍小心,她本以為謝昀會為難、推辭甚至拒絕,沒想到他只是想了想便答應(yīng)下來。
她不覺心中微動,她知道謝昀的心意,這并不難看出來,其實(shí)她當(dāng)初聽說自己要嫁給蘇世獨(dú)時也是一樣的心意,有過數(shù)面之緣,覺得對方是個良配,可以偕老,實(shí)則沒有深思過自己究竟喜歡的是什么,甚至連很多印象都是自己一廂情愿想象出來的。
只要符合自己的預(yù)期,是不是那個人也無所謂吧,她并不愛慕蘇世獨(dú),卻不知道謝昀是否也是一樣,倘若不是,她總覺得自己已經(jīng)虧欠了他。
好在可以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bǔ),只要她小心,小心不要讓徐夷則毀掉大梁,毀掉百年傳承的士族根基,謝家還有很長的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