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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周世濟手中的銀葫蘆里裝的就是番僧自西域吐蕃帶來的毒物,雖不致命,但若不服下解藥,毒性就會令人形容委頓、日漸枯槁,此毒梵語名為啰酡,譯成漢文就是鮮血,當真如同一只吸食人血的妖物。
周世濟就是這樣一個醫癡,無論是藥是毒,總要拿來鉆研,不過他手上的□□不是從番僧處得來的。
他看著掌中繁復精致的銀葫蘆,毫末之物卻有千斤重,他臉上的笑意漸漸變了味道,不知是喜是憂。
他吩咐靈芝催動馬車,朝城西的妙應寺奔馳而去。
冉念煙來到南府時便聽說周世濟已經離開了,徐柔則面帶歉意地道:“往日周太醫都是先為齊德妃診過脈再過來,巳時離開,今日來得早走得也早,害你撲了個空。”
冉念煙難免有些興味索然,不過她并不心急,也許這才是最好的安排。
現在插手血滴子的事還太早,仔細算來,此時世上還沒有血滴子,周世濟手中的只是它的前身。
她有足夠的時間靜觀其變,因為她知道一切的來龍去脈,知道那人把□□交給周世濟的目的,更知道有人會因為這味□□毀掉半生心血,現在該焦灼的絕不是置身事外的她。
既然沒見到周世濟,便能安下心來探望徐豐則。
他居住的南熏齋內彌漫著悠遠的藥香,加之房內古書繁多,藥香和書香混雜在一起,撲面襲來一陣古拙凝重的氣味,讓人想不到這里的主人僅僅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伴隨而來的是盈耳的讀書聲,先是一道稚嫩的聲音,讀了幾行,又換成另一相似的聲音,用更嚴肅的口吻誦讀,讀的是《詩經》大雅中生民一章。
她們繞過屏風,就看見徐令宣、徐令和這對孿生兄弟同坐在一張玫瑰椅上同看一本書,一人扯著一邊。
徐豐則臥在藤床上昏昏欲睡,卻在她們出現時毫無預兆地睜開眼,眸子清亮,絲毫不見萎靡之態,只是臉色蒼白憔悴,嘴唇毫無血色,顯然極其虛弱。
徐令宣和徐令和一同向姑姑和表姑問安。
徐柔則解釋道:“哥哥昨夜沒睡,提不起精神讀書,就讓宣哥兒、和哥兒過來讀給他聽。”
冉念煙笑道:“真是個好辦法。”卻只字未提叫夏師宜讀書給自己聽的事。
徐豐則讓丫鬟拿了幾枚解藥苦的山楂丸子給徐令宣和徐令和,他們放下書,跑跑跳跳地走了。
“要是能像他們那樣就好了。”徐豐則嘆道。
徐柔則握著哥哥瘦勁的手,道:“哥哥好好養病,等有了精神,自然也是身輕體健。”
徐豐則朝妹妹笑了笑,只是搖頭不語,繼而對冉念煙道:“謝謝表妹還記著我,我只以為你的日子也不好過,咱們算是同病相憐,勞煩還能抽出時間來看我。”
冉念煙心中覺得不舒服——什么叫“你的日子也不好過”?她從未覺得自己可憐,哪里需要他的“同病相憐”?卻終究顧念他是個病人,安慰了幾句,見對方也只是敷衍,便知情識趣地告辭了,早些回去,免得母親擔心。
回去路上,冉念煙細想徐豐則的話,恐怕人人都懷著同樣的心,只是出于各種利害關系,不方便明說,昨夜徐希則沒在人前道破她的身份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
這樣也好,她原也不曾指望借此出名,唯一擔心的就是怕謝暄看出端倪,然而他此時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即便看出來,也沒有任何影響。
南府北府只隔了一條街,冉念煙的軟轎出了南府北門,不消半炷香的工夫就能回到北府,可就在這片刻間,她發現幾輛陌生的馬車向南府駛來。
若是兩府的人相互往來,只需坐轎,若是京城的親眷過來走動,沒有急事的話也不必動用馬車,何況看車前的駕車的馬夫骨骼纖細,駕馬時喊的口令并不是北方常用的,和車內的人說了句含混不清的話,略帶些南方音調。
既然出了南府,就不便再回去,冉念煙對夏師宜道:“你去找喜枝,讓她留心南府新來的客人。”
夏師宜領命去了,陪她坐在轎上的流蘇道:“小姐怎么留心起南府的事?”
瓊枝冰雪聰明,代答道:“那馬車夫是江南口音,試問南府可有什么親眷和江南有關?”
流蘇道:“那邊的老太爺是金陵長大的,府上有會說金陵話的人也不足為奇。”
瓊枝搖頭道:“徹大爺和征二爺都是在京城長大的,之前的下人早都流散了,現在的都是復起后在京城羅致的,哪里會說金陵話?倒是先前和劉氏夫人所生的一兒一女在金陵長大,那位夫人你是見過的,那位名諱為牧齋的舅老爺卻是只聞其名,不見其人。聽說他五年前到天下第一大縣松江府華亭縣做官,如今任滿,難道是他調職回京了?”
她這話是說給冉念煙聽得,可巧說中了冉念煙的心思,不過只是一方面。
冉念煙上一世學過金陵話,方才車夫所說更軟糯些,絕不是金陵方言,倒像是更南方的,而他身上穿的是松江土棉布,和北方常穿的麻布天差地別。
除此之外,她還有另一個猜測。
回來的未必是徐牧齋本人,國朝從未出現知縣任期一過就調回京城的先例,徐牧齋本人應該正在奔赴下一個任地的途中。
可無論回來的是誰,只要是徐牧齋派來的,南府日后的形勢就十分微妙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結束了qaq
☆、第四十二章
喜枝沒到,夏師宜卻先回來了。
流蘇停下擦拭香瓶的手, 問道:“你怎么一個人過來, 問清楚來的人是誰了嗎?”
夏師宜還沒喘勻氣, 扶著膝蓋道:“來不及找喜枝姐姐了,人已經過來。”
他聲氣雖急,卻并不慌張。
流蘇一陣好笑,念叨著:“誰來了,瞧把你嚇的,麻煩是南府的,和咱們這邊有什么關系——再者說了, 咱們小姐也不是北府的人,住在這兒罷了, 怕什么!”
夏師宜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從馬車上下來的是昨天的寧家少爺。”
流蘇心里一涼, 道:“說清楚。”
夏師宜道:“被小姐奚落的寧家少爺寧遠之,沒去南府, 朝咱們這邊來了,姐姐去和小姐說一聲, 我這就去前面看看那寧家少爺要去見誰。”
流蘇見他思緒清晰,也漸漸穩住心神,挑簾進去通報。
冉念煙坐在鏡子前,已散開了長發準備午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