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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遠之的祖父不過是禮部侍郎,官職和自己父親平級,而父親的吏部遠比禮部重要,論理是容不得他這般放肆的,可誰讓寧遠之的父親是東宮侍講,將來太子繼位,極有可能進入內閣。
顯然,寧家的底氣也是從此而來。
徐希則是個白面書生,文雅和氣慣了,卻也不是軟骨頭,擋在弟弟面前,坦然道:“各位稍安勿躁,我們請寧兄過來首先是因為閣下和我豐則族兄的同窗情誼,其次是咱們各家素來交好,同氣連枝,長輩們歷盡幾代修善往來,豈能因為咱們小兒輩幾句惱怒之下的戲言就毀于一旦?我勸咱們各退一步,互道不是,就此解決,不要鬧到父母面前?!?
這番話有禮有節,眾人無不折服,只看寧遠之如何應對。
寧遠之依然在調整微亂的衣領,不陰不陽地哼了一聲,道:“泰則兄弟動手在先,先道歉——”
話還沒說完,徐泰則就冷笑道:“休想!”
寧遠之聳聳肩,道:“希則兄弟,看來令弟不買你的賬啊!那既然是希則兄弟的主意,就請你紆尊降貴,先向愚兄行過一禮吧!”
饒是徐希則好性情,到這關頭也是咬緊了牙關,被這無賴糾纏,和□□之辱又有何異?想當年淮陰侯韓信忍了一時的□□之辱,終成大器,自己為何不能效法先賢,暫且忍下?
在眾人驚訝憐憫的眼神中和弟弟難以置信的抽氣聲里,徐希則就要躬身行禮,卻被一個聲音止住了。
“希則哥哥且慢。”
這是一道清嫩的女聲。
眾人回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大一小兩位女子,大的十三四,衣裝簡樸清雅,小的十歲上下,粉襖綠裙,如桃花綠萼般悅目宜人。
謝暄驀然回首,見到冉念煙,眼前一亮,心說竟又遇見這個女孩子,隨后才發現弟弟不在,不知何時溜走了,方才明白一定是弟弟請了這兩位小姐過來,卻不知此時貼著外墻躲藏的謝昀也是滿頭冷汗——
他本想去西廂請曲氏夫人,卻不想曲氏夫人臨時去了一個叫什么梨雪齋的地方,只有兩位小姐在,更沒想到的是,自己訂了親的妻子如此大膽地在眾人面前仗義執言。
寧遠之道:“都說打虎親兄弟,看來徐家真的是沒人了,還要小姐上場和我辯論嗎?”
徐柔則手心發冷,一陣陣冒出虛汗,不敢直視面帶嘲諷的寧遠之,悄悄拽了拽冉念煙的衣袖。
冉念煙不僅沒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寧公子詭辯之術獨絕,卻自貶為辯論,太過自謙了?!彼?。
辯論和文人清談同出一系,最是風雅,所謂道理越辯越明,大梁文士多善此道,可詭辯卻是靠歪批正理、曲解事實呈口舌之勝,屬佞臣奸邪一流的專長,為正人君子所不齒。
如今她說寧遠之是詭辯,無異于斥責他是個小人。
其實這正是冉念煙心中所想,寧遠之絕非爭一時快意的草包,他在徐府大放厥詞,為的無非是激怒徐希則徐泰則兩兄弟,一路鬧到南府,既然已經撕破臉,婚約也不得不取消,他是無所畏懼,所謂大丈夫何患無妻,卻耽誤了柔則表姐的青春和名聲。
要毀約,也該讓大家明白是寧遠之不恭敬在先,而非因為徐泰則動手。
如今她生在鎮國公府,自然要和鎮國公府同呼吸共命運,容不得外人玷污它的門楣。
寧遠之頓感錯愕,隨即嗤笑道:“牙尖嘴利,沒有半分閨訓教養?!?
冉念煙福身道:“不過是依照前朝圣人,朱熹朱夫子之言,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她這幾年間,朱熹的《四書集注》豈是白讀的?這句話就出自其中的《中庸集注》一篇,沒想到竟在此時用上了。
寧遠之一愣,強作鎮定,道:“好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那不如用到底,方才徐泰則在棋盤上輸給我,你是他的好妹妹,若能在棋盤上贏我一局,方顯得你這位徐家小姐徹底了悟了圣人之言?!?
徐泰則剛要說她不是徐家的人,卻被徐希則攔住了。
姑母與夫家和離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坊間流言四起,此刻拋出冉念煙的身世,只會對她不利,毀掉她好不容易扭轉的局面不說,反而惹得眾人議論。
所謂毀謗,不過是一念之間。
寧遠之做了個請的手勢,本以為冉念煙不會應戰,沒想到她從容地坐下,還對他做了個同樣的手勢。
“寧公子,請。”
寧遠之訕訕坐下,對著四周拱手道:“各位做個見證,是小姐主動邀請我的,到時敗了,可別怪我寧某人以大欺小、以男欺女?!?
冉念煙心中暗笑,若論年紀,我可做你的姑姑輩,若論男女,這世間庸庸碌碌的男子很多,不讓須眉的女子不少,誰弱誰強還是兩說。
無聲中,兩人在棋盤上分別座子。
謝暄在一旁觀看,只恨自己曾經識人不明,教了寧遠之一些棋術,沒想到被他用在歪路上欺凌他人,所謂和其光同其塵,將來雖不至于和他絕交,卻不能深交。
正愣神間,卻見弟弟躡手躡腳地回來了,朝他搖搖頭,指著棋盤,輕聲道:“你幫著她些。”
謝暄不知這女子就是弟弟的未婚妻子,幾次見到她,她都是和徐家人一起,以為她是北徐的小姐,因而心中疑惑。
弟弟怎么專替她求情,轉念一想,估計是憐惜弱小,連他自己也對這女孩子起了惻隱之心,何況靈秀如她,不該在人前出丑,于是悄聲站到她身后,想在危難時出言提醒一二。
誰知棋局過半,不僅沒見她落下風,反而愈發穩健持重,更蹊蹺的是,他對她的棋路格外熟悉,只覺得若叫自己落子,也會如她一般,而有時,她的路數還會讓他驚嘆,琢磨片刻方能領悟奧妙,再想想,卻也像是自己的風格。
他不知道的是,冉念煙向謝暄學棋時,謝暄已是即將被破例拔擢入內閣的庶吉士,閱歷眼光自然不是十六歲時可比的,何況他將治國之道化用在棋局中,格局甚大,這小小一方棋盤怎能還容得下寧遠之之流茍活,自然是節節敗退,最后落得個憤然棄子的結局。
周圍的少年已忍不住拍手大贊,果然是世間鐘靈毓秀,沒想到深閨中有此等高手。徐柔則是規規矩矩教養出的世家小姐,除了識得幾個字外所有的心思都顛仆在針黹刺繡上,看不出棋盤里的玄妙,見眾人為冉念煙叫好,也笑逐顏開,隨著叫好。
謝昀只覺得與有榮焉,用袖子掩住了嘴躲在角落里偷笑,只覺得自己的未婚妻子當真不是常人,當年在崇禮堂的暖閣里相見時就有此感,不料士別多年,更當刮目相看。
寧遠之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指著撫掌大笑的徐泰則和他身邊微笑著的徐希則道:“你們還不如一個女孩兒,陰盛陽衰,徐家當真沒有男人了!”
正說著,就要掀翻棋盤,冉念煙坐在對面,堅硬的棋子勢必會敲砸在她的身上臉上,誰料一只羽箭破窗而入,穿過寧遠之頭上玉簪的簪孔,將玉簪直直釘在墻上。
失去發簪的寧遠之茫然地停下手,長發披散開來,擋住臉面,無比狼狽。
“誰?是誰?他娘的給老子滾出來!”他羞憤之下失了心智,不加遮攔便脫口而出。
徐希則無奈道:“寧兄怎么能口出惡言,還有女眷在場呢!”
冉念煙和徐柔則馬上顯得十分尷尬難堪,以袖遮面,似乎從未聽過如此粗鄙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