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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叫一聲,大伯母趕緊湊過去看,小聲呵斥道:“叫你不專心,回房去吧。”
等堂姐不情不愿地走了,冉念煙才問:“伯母,珩哥哥怎么不在?”
大伯母換上一副笑臉,道:“你堂哥到了進學的年紀,去族學讀書了。”
冉念煙道:“如今族學里還是明哥兒代管?”
明哥兒就是冉念煙的遠方侄兒冉明,寡母姓馮,曾受過她母親的資助,還算老實可靠。
大伯母道:“明哥兒升了府學,卻也時常回咱們這邊幫忙,大概是府學里每月的廩膳不夠他們母子二人花銷,又不好意思開口向咱們家要,多應份差事,手里寬裕些。”
冉念煙點點頭,心道大伯母這是提醒她,冉明記掛的是二房的好,大房是絕不會插手替他人作嫁衣裳的。
冉念煙記著,冉家這一代的嫡派子弟沒有一個爭氣的,反倒是冉明,中了二甲第三十七名進士,升任蘇州知府,可算是封疆大吏。他們家原本和母親親近,后來卻因母親回到鎮國公府,漸漸斷了聯系。
冉念煙覺著,這輩子要維護住這層關系,有了更安定的生活,冉明或許能發揮更大的才能。
申時末,她才回到久違的舊宅,但見院中海棠依舊,枝頭綴滿花苞,遠看若紅云粉霞。
房中還是昔日的布置格局,墻上還是父親親手繪制的芳溆雙燕圖,卻已少了人氣,冉念煙沒有時間撫今追昔,先叫洪昌送二十兩紋銀到冉明府上,洪昌躊躇良久不敢答應。
冉念煙道:“洪管事怕我父親怪罪你?”
洪昌連聲道:“不敢,不敢,只是怕侯爺、夫人怪罪小姐。”
冉念煙拿出隨身攜帶的賬冊,道:“現在是非常時期,爹娘未必有時間打理家事,爹爹既將賬冊給了我,便是相信我能替家中分憂,你以后只管按我說的去辦,其余的自然有我頂著。”
洪昌得了保證,立即依言照辦。
直到用過晚飯,斜陽西墜,母親還沒回來,也不見父親蹤影,她便派流蘇去慈蔭堂看看情況。
流蘇回來時,只說侯爺剛從校場回來,在往慈蔭堂去的路上,叫小姐先安歇了。
冉念煙問:“薛氏人在哪里?”
流蘇囁嚅道:“還在府中。”心里說的卻是,這等懊糟事,著實不該和千金小姐細說,免得教壞了她。也怪主家造業,別人家的小姐恐怕沒見識過這些不便說出口的羅亂事。
冉念煙直截了當地道:“祖母沒請大夫給她下墮胎藥?”
流蘇一怔,沒想到自家小姐毫無負擔地說出這樣的話。冉念煙卻已沒心情假裝純良了,未來的路會更艱難,她要身邊的人絕對清醒,心計和陽謀沒必要遮掩,溫溫吞吞只會誤事。
流蘇見小姐不是玩笑,喃喃道:“這……大夫是來了,可是侯爺也回來了……所以……”
后面的話不必再說,自然是她那心慈手軟的父親跪地求情,這樣的場面她也不是第一次見。
或許薛自芳說的是實話,父親真的沒在國喪中與她私會。
父親帶著薛自芳離開鎮國公府那天只和太后薨逝之期相隔半個月,真的是這孩子來的不巧,若是冉家有心保護她們母子,可以頂住流言蜚語,對外將產期提早兩個月,可惜在一個身份不明的別宅婦身上費周折、擔風險,不是祖母的風格,在冉家的聲譽上,她不會承擔任何風險。
流蘇鋪好被褥,勸冉念煙少睡片刻,她躺在母親曾睡過的床榻上,側頭看見水月觀音靜謐慈祥的側顏,不覺有些恍惚,仿佛依舊能看見母親跪在佛像前虔誠祈禱的身影。
一道驚雷劃過,閃電的冷光讓佛像的臉孔顯出詭異的猙獰。
瓢潑大雨降下,繚亂的雨聲中,房門被推開。
冉念煙坐起身,卻是渾身雨水的奶娘,身后還跟著一個同樣狼狽的少年。
是夏十一,雖已很久沒見,冉念煙卻已把他的樣貌烙印在心里,無論是他前世陰冷的面孔還是今生淳樸的模樣。
“奶娘,您這是怎么了?”流蘇顫抖的聲音中充滿了未知的恐懼,她倒像是被冷雨淋濕的人。
奶娘按著兒子的肩頭,讓他跪在冉念煙的窗前。
“過來,叩見三小姐。”
夏十一聞言,一言不發地磕了三個響頭。
奶娘道:“記住,以后你就是三小姐的人,和冉家再無半分瓜葛,三小姐的仇人就是你的仇人,三小姐的命就是你的命,絕不背叛!”
夏十一略顯笨拙地復述了一遍,雖有些磕磕絆絆,卻字字飽含著堅定虔誠的力量。
流蘇急得不行,拉住奶娘,問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奶娘搖搖頭,道:“先別說了,你按我說的做了嗎?行李先別急著打開,現在就收拾好東西,跟我走。”
暴雨來得突然,院中的海棠花還未盛開就被摧折殆盡。
哪怕世上所有的人都背叛她,只有奶娘不會,冉念煙對自己的奶娘全然信任,一路上悄聲前行,是與她身量相當的夏十一為她打傘,她渾身無一處淋濕,夏十一的背上卻濺滿了雨水,仿佛方才的誓言已即時生效。
角門外已備好馬車,駕車的是奶娘的丈夫夏良,身穿蓑衣,頭戴斗笠。
坐在不算寬敞的油壁車上,因為是悄悄出來,不敢點燈,黑暗中能聽到流蘇的抽泣聲:“這是為什么?夫人呢,瓊枝喜枝還和夫人在一起,她們人呢?”
奶娘頓了頓,道:“現在只能先把小姐送出來了。”
冉念煙無端想起前世的那個夜晚,在奶娘的描述中,那也是一個烏云蔽月的雨夜,她和丈夫將她們母女送回鎮國公府。
只是現在沒有母親,想必是母親無法抽身,只有她回到鎮國公府請求外祖母出面才能找出解決的途徑。
“奶娘是不是讓我回外祖母那里,方才安全?”她道。
奶娘點點頭,又想起黑暗中看不見,道:“小姐只要平平安安回去,其余的話,我和太夫人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