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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人知道,她要往上升職,她要付出多少心血和努力,就比如最開始的當兵來說,每日高強度的各種訓練,訓得她頭皮發麻,渾身都是傷,手上腳上全是磨煉得厚厚的繭子,練得她月事都沒了,每日精神高度集中,渾身緊繃,就沒有一次松懈的時候。
而每出一次任務,總有許多潛在的危險,受傷流血都是小事,要命確是真的,前世程英沒少親眼目睹跟自己同吃同住同訓練的戰友們,血肉模糊地在她面前死去,而她無能為力,沒辦法拯救她們。
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下來,她的心里早已留下了嚴重的戰爭創傷后遺癥,前世她雖然身處高位,在別人的眼中過得很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選擇的那條道路,對于她來說,其實十分的痛苦。
她太累了,她只想好好的歇一歇,做個平凡的人,平凡安靜地過完此生。
今生她不愿意再走前世那條路,做鄉郵員,只是她想過不同人生的一個選擇性工作而已,并不是單純的為了她的父親。
第12章
送走了村里人和縣里的領導干部,天色已經快黑了,程英和程雪、萬淑慧三人,把新分到的鍋碗瓢盆啥的,全都往二房住得西屋放。
萬淑慧看著程英扛著一麻袋紅薯,程雪端著一笸籮的玉米粒兒進屋來,心里激動的要命。
自己大女兒是真有本事啊,不愧是從小就要強,當過兵的人,就大女兒今天對付老程家的一家人的招兒,看得她既解氣,又一愣一愣的,以后有大女兒在家,她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受老程家的磋磨欺負,也能腰板挺起來,從此立起來了。
母女三人有條不紊地收拾著分到的東西,程英把分到的豬和雞鴨關進西屋外面的柴房里,轉頭對萬淑慧說:“媽,明天我去后山運點黏土回來,在咱們屋子外面修一堵墻,跟老程家的院子隔開,以后我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省得看見老程家的人,給咱們自己添堵。”
黃翠芝夫妻倆一直忽視程建同的存在,當初分給程建同的兩間屋子,是老程家最小,最偏僻的。
屋頂不僅漏雨,還挨著柴房牲畜房,一到夏季天熱的時候,隔老遠都能聞到牲畜房那股糞便臭味兒。
程英上輩子多次跟萬淑慧、程建同夫妻倆提過,不要住在這里了,她出錢,給他們在公社或者縣里買套大的房子住,兩人都不愿意。
程建同是愚孝,不愿意離開自己從小長大的居住地,萬淑慧則是思想陳舊,覺得她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丈夫住哪,她就該住哪,不想離開這里。
程英重生回來,要重新買房子居住是必然的事情,不過她并不會勉強萬淑慧夫妻倆跟她一起住新房子。
老一輩的人都很念舊,無論后代有多大的出息
,其他地方有多好,他們住不慣就是住不慣,他們寧愿留在自己的家鄉,自己的老家,吃糠咽菜,也不愿意離開自己熟悉的地方。
既然如此,程英隨他們好了。
萬淑慧有些猶豫:“你要修堵墻,把咱們住得屋子外面的院子隔開,到時候你奶他們要來柴房抱柴火,養牲畜,就得繞著墻走,他們指定會生氣,會罵我們,這不太好吧。”
“媽,都到這個地步了,咱們都已經跟爺奶大伯三叔他們撕破臉皮了,你還擔心他們會不會生氣,會不會罵我們,你管他們干啥,反正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仇人了,不用理他們!”程英無奈道。
程雪在他們西屋靠竹林地兒搭建的臨時窩棚廚房里燒著火,煮著紅薯稀飯,附和道:“媽,你別想那么多,別管老程家的人怎么想,也不用怕得罪老程家的人,今天咱們該得罪的都得罪光了,以后老程家的人是死是活都跟我們沒關系,不用管他們說什么做什么,姐回來了,姐就是咱們家的主心骨,姐說做什么,咱們就照著姐的話去做,準沒錯兒。”
她雖然脾氣跟萬淑慧很像,心腸很軟,心地善良,到底她是讀過書,讀過高中的人,見過不少人心險惡的事情,脾性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越來越堅強,也越來越明事理。
程雪深知道自己跟萬淑慧的脾性是立不起來的,很容易被人哄騙,牽著鼻子走,既然她們沒有獨立的性格,不如就跟著她有主見和想法的大姐做事,保管不吃虧。
萬淑慧想想也是,嘆了口氣道:“小雪你說得對,我吃了這么多年的苦頭,都是我心太軟,狠不下心的緣故,老想著看在你爸的面子上,對他們忍一忍。可越忍,他們對我們一家人就越來越過分,害得你們姐妹倆也吃了不少苦。既然今天我們跟老程家的人徹底撕破了臉面,以后我們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小英你要砌墻就去砌墻吧,明天一早,媽跟小雪一同跟你去運土。”
程英嗯了一聲,沒說什么,幫著程雪把飯菜做好,一家人坐在燈光昏暗的萬淑慧兩人住的屋子里吃飯。
吃飯的時候,萬淑慧下意識地要拿勺子給程建同喂飯,被程英嚴令禁止,“媽,爸雖然是半邊癱,但他右手還能動,您讓他自己吃飯。”
萬淑慧手一頓,看著程英欲言又止。
程英當沒看見她的眼神,低頭吃著碗里的紅薯塊兒。
程建同知道程英是什么意思,她這是在懲罰他多年的不作為,故意讓他難堪。
他也好強地半靠在墊了枕頭的墻上,飯桌就擺在床邊,他坐靠在床上,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拿勺子舀著稀飯,花了好半天的功夫,才把碗里的稀飯吃完。
吃完飯,程英跟程雪把碗筷洗了,飯桌收拾好,程英重新走進程建同住得屋里,坐在床邊問他:“爸,你后悔嗎?”
后悔什么?后悔這么多年一直愚孝,聽從爸媽的話,沒有好好對妻女,落到如今的地步嗎?
程建同低垂著腦袋,不敢看程英的眼睛,他想起今天在院中,他父母、他大哥大嫂、三弟三弟妹,對他說得那些寒心話,他的就如刀割一般疼痛。
沒人知道,他為了孝敬父母,為了幫襯兄弟姐妹,為了養活妻子女兒,他成年累月爬山涉水,勤勤懇懇地干著郵遞員的工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一雙腿還因為長年冬季淌冰冷的水落下老寒腿,這么多年來,他每走一步路,都難受的要命。
他把自己辛苦賺來的錢,一半交到父母的手里,兄弟姐妹遇到困難,開口向他借錢,他能借則借,自己的解放鞋走爛得都脫底了,也舍不得換一雙。
每次跑郵需要跑的三天時間里,他自備干糧,也舍不得多花錢帶些好吃的白面饅頭、煎餅之類的干糧,只帶幾個黑面饃饃,夏季餿了也舍不得扔掉,就這么囫圇吃下去。
他時常在跑郵的路途中淋雨感冒發燒,也不看病吃藥,就自己在跑郵的路途中隨便找點草藥吃了,生生熬過去......
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換來的是父母苛待虐待他的妻女,兄弟姐妹理所應當的壓榨他的錢財,欺負他的孩子,他怎么不后悔,怎么不痛心呢。
他抬頭,看著程英那無比冷靜的眼眸,看著站在她身后,頭發出現不少白發絲,眼角出現許多細紋,不復當年年輕俏美模樣,變得蒼老許多的萬淑慧,看著站在萬淑慧旁,已經長大成人,不再每次他跑完郵回來,軟軟糯糯叫他爸爸,粉糯團子形象的程雪,心里那如刀割般的疼痛越發強烈。
這么多年來,他為了做好郵遞員的工作,他究竟錯過了多少事情。
錯過了妻子的年輕美貌,妻子對他的好,錯過了兩個女兒的成長,沒有護著她們長大,反而給她們造成了無盡的傷害,他這么多年來,究竟在干什么!
他痛苦得伸出還能動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腦袋,眼中含淚,低聲說:“對不起,淑慧,我不是一個好丈夫,我對不起你,讓你受我爸媽、大哥、三弟他們這么多年欺負。對不起,小英,小雪,我不是一個好爸爸,我沒有護著你們,讓你們吃了這么多的苦。”
萬淑慧眼淚一下流了出來,走到床邊,坐在他身邊,抹著眼淚說:“我不怪你,你也是沒辦法,你不去做郵遞員的工作,就沒錢來養我們娘仨。你爸媽、大哥、三弟他們,又慣會做面子功夫,你在家里和你不在家,他們完全是兩副面孔,你不相信他們對我們不好,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可憐我的小英和小雪,這么多年來吃盡了苦頭。”
程雪也跟著抹淚,小時候她跟姐姐被爺爺奶奶克扣吃食,被堂哥堂弟欺負,被大伯、三叔一家人時常打罵的場景歷歷在目,即便她心里不恨程建同這個父親,也很難說出原諒他的話出來。
程英自然也是這種想法,程建同以前的不作為,就是他這個當父親的失職,哪怕他現在后悔,現在幡然醒悟,已為時已晚,曾經造成的傷害,永遠不會彌補,她是不可能原諒他的。
不過她身體里終究流著他的血,其實從程建同的角度來看,他其實也沒有什么大的過錯,因為鄉郵員的特殊工作性,程建同每周要跑兩次郵,一次要跑三天,只有周末才能休假回家,平時吃住在公社,也就是鎮上郵電所附近租得房子里,一年四季都是這么工作,回家的時間很少。
每次回家,老程家的人都一副父慈子孝,家和萬事興的模樣,從沒有當著他的面兒,欺負虐待過他的妻女,他如何能相信自己的父母兄弟會欺負自己的妻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