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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今日未落雪,陽光尚好。
府邸的回廊下種了成片的墨蘭,暖融融的光暈落在蘭枝上,樹叢里堆積著皚皚白雪,雪上映出枝丫搖曳的影子。
盛菩珠帶著杜嬤嬤沿著抄手游廊穿過,行至通往韞玉堂方向的垂花門處,空氣中殘留著雪后特有的清冽草木香,又被廊下的微風拂面,裹著一絲清冷冷的涼意。
行至垂花門,枝葉簌簌盛中,夾雜了一絲細微的極有規律的轱轆聲。
“嫂嫂。”
謝既言的輪椅停在五步之外,銀白的狐裘大氅,膝頭蓋著絨毯,上面擱著一個竹編的食盒。
他朝她行禮,恭敬又克制。
盛菩珠停下來,微微頷首后,屈膝還禮:“三叔。”
謝既言清瘦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一下,隨即松開,他臉上是平靜得體的淺笑:“嫂嫂是來探望母親?”
“嗯。”
“伯娘生病,我作為晚輩理應探望。”盛菩珠點了點頭,視線禮貌落在謝既言膝頭的食盒上,并未直視他的面容。
“勞煩嫂嫂掛心。”謝既言的目光,終于不受控制,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小心翼翼抬眼,又迅速落回她裙裾下方露出的一點繡鞋,鞋面墜著的珍珠上。
“雪天路滑,三叔小心。”盛菩珠見單獨一人,善意提醒一句。
謝既言聞言,搭在絨毯上的掌心重重壓在膝上,胸腔像是被堵著,喉嚨灌滿了苦澀。
若當年他沒有一意孤行去了玉門關,若兩年前他沒有重傷瀕死,是不是在兄長定親前,他能先一步去求祖母同意。
一旦這種想法從心底生出,就像針一樣,猝不及防刺得他悔恨又不甘。
可是一切沒有如果,這些求而不得的念頭,不過是他癡人說夢的幻想罷了。
“前些日,母親糊涂做了一些荒唐事,希望嫂嫂莫要放在心上。”
謝既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尋常的關切。
相隔五步的距離,已經是他能做到的,離她最近的一次。
禁錮他的不光是殘破的身體
和身下的輪椅,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是百年謝氏的宗族禮法。
“勞三叔掛心,我并未放在心上。”盛菩珠微微側過身體,讓出身后的路,朝后方比了個請的手勢。
謝既言喉結滾了滾,咽下了那句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嫂嫂為何不放在心上”。
他指尖緊攥住膝上的絨毯,與謝執硯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依舊是溫潤君子的模樣。
掌心用力握緊輪椅兩側,肩膀和手臂用力,輪椅朝后方退了退,然后側拐到道路一側:“多謝嫂嫂關懷,請嫂嫂先行。”
“有勞。”盛菩珠應了一聲后,便不再多言。
她帶著杜嬤嬤從他身側走過去,襦裙拂過青石板,鞋面上的珍珠墜子隨著她的步伐,如同蝴蝶翅膀一晃一晃,顯得格外的靈動。
謝既言沒有回頭,苦澀如同漣漪,幾乎將他淹沒。
直到盛菩珠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垂花門盡頭的回廊時,謝既言才微微側過頭,視線貪婪而無聲地追隨著那個漸行漸遠的窈窕倩影。
午間明亮的陽光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杏色的襦裙,貌美窈窕,連發髻上的簪子,都像是精心挑選過的,端莊秀美,是連老天爺都偏愛的女郎。
“咳咳咳。”謝既言捂著心口,將所有的情緒壓抑,然而壓抑得越深,就越發滋養出極度的欽慕與渴求,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痛苦與絕望。
他輪椅扶手上那只蒼白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筋,微微顫抖。
閉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單單只是這樣,就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籠罩在冬日的冷意里,與身下冰冷的輪椅融為一體,像是沒有生命的死物。
“老天爺。”
“郎君,您怎么獨自在這里,您身邊伺候的小廝呢?”王嬤嬤從秦氏院子出來,轉過回廊就看到唇色蒼白閉著眼睛,好似已經被風雪凍住的謝既言。
“嬤嬤。”
“不必驚慌,我有些累了,在此處休息而已,死不了。”謝既言睜開眼睛,蒼白的唇勾了勾。
“您嚇壞老奴了。”
“郎君既然來了,可要去看看夫人?”王嬤嬤壯著膽子問。
謝既言面無波瀾:“母親用膳了嗎?”
王嬤嬤當即笑道:“剛用了湯藥,在暖閣休息,正準備用午膳呢。”
“郎君不如一同?夫人定會高興。”
“不了。”
“我陪母親說一會兒話,說完就走。”謝既言指了指身后,“勞煩嬤嬤推我過去。”
他藏于袖中的一雙手,實在抖得厲害,以至于能穩住身形端坐,不讓自己顯得過于狼狽,已經用了他全部的毅力。
王嬤嬤沒看出端倪,只笑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