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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陸綏安端坐在臨窗的交椅上,半張臉隱在了暗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緒和表情,只見他抿著唇,坐在那里,久久沒有開口說話,仿佛沉吟許久許久,久到夜色都濃稠了,這才淡淡開口道:“禁足三月,這三個月內母親為其擇一門親事——”
說到這里,只見陸綏安語氣一頓,片刻后徑直起了身,繼續撂下了后頭三個字:“遠嫁罷!”
此話一出,蕭氏手中的帕子砰地一下跌落到了地上。
蕭氏與陸景融齊齊瞠目轉頭看向長子,眼里的難以置信如何都掩藏不住。
遠嫁?
三個月內?
然而,這時的門簾一落,那道頎長的身影早已遠去,以至于夫妻二人都
尚且沒來得及窺探到長子的神色,以至于二人都隱隱有些緩不過神來,好似方才那一幕不過是場錯覺似的。
而庭院內,陸安然難以置信的身子像片落葉似的飄落軟跌在地。
陸綏安踏出后,只見她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碎石,整個掌心蹭進了地皮底下,一度蹭出了血來,雙目只死死盯著門口那道巋然身姿,竟突兀笑了出來,一邊笑著,一邊兩行清淚潸然而下——
“呵,子由哥哥,你好狠的心。”
呵,遠嫁?
三個月內?
就這么急于要將她打發走么?像扔臭抹布一樣將她扔得遠遠的。
就像半年前一樣。
愛慕的雙眸里,漸漸溢出了絲絲怨氣、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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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話說, 所有人散去后,沁園終于歸為平靜,然而蕭氏卻撐開窗戶, 著一身綾白中衣, 抱著雙臂枯站在窗子前,雙目失神的盯著外頭月色, 久久沒有動彈一下。
這日是八月初一,看不到任何夜色, 燈也落下了,整個世界一片黑暗無邊。
遠處漆黑夜色中好似隱藏著一只怪物,張著血盆大口, 好似隨時隨地要沖出黑夜沖過來將人一把吞之入腹。
“人都走了,還站在這里做什么?”
這時,陸景融拿著一件外衫披在蕭氏身上, 道:“外頭冷,當心著涼了。”
頓了頓,又道:“今日忙了一整日, 該累了,歇著去罷。”
說著,握著蕭氏的雙肩便要往里走。
卻見蕭氏忽而將手輕輕覆蓋在陸景融的手背上, 冷不丁開口道:“我知道今日這事然兒錯了, 且錯的離譜, 可是……趕在三個月內, 還要將人打發遠嫁, 這不是在……在糟踐人么?”
三個月內如何能尋到一門好的親事來?何況,便是從眼下開始便緊鑼密鼓的置辦嫁妝亦來不及啊,別說說門親, 便是今日已然婚事落定,三個月內連件像樣的婚服都繡不出來啊!
說話間,蕭氏忽而扭過頭來一把緊緊抓著陸景融的手道:“老爺,然兒不過是一時糊涂罷了,她不知朝局,不知這其中的深淺,若她知道,斷不敢如此莽撞,何況,今日到底沒生出哪些事端來,又何必將事做絕。”
說話間,只一臉于心不忍道:“到底是咱們含辛茹苦養大的孩子,我素來子嗣緣淺,哥兒雖對我敬重,可自幼到底沉默少語,與人并不親厚,是然兒來了后,我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體會到了當母親的滋味,老爺,你不知道當年將然兒抱回來那一日我有多高興,那么小小的一團,雪白雪白的一團。“
說到這里,蕭氏眼中已然見了淚花,道:“何況,哥兒與她亦有著多年的情分,何苦這般……這不是隨隨便便地將人打發了事么?”
蕭氏幽幽說著。
陸景融知道妻子與養女之間的深厚感情,不過男人素來理智,只沉吟片刻后,道:“非綏兒心狠,實在是此事太過心驚肉跳了,若非兒媳心細,率先發現了問題,今日咱們陸家還不知要引發怎樣的禍端來。”
“如今新君初立,朝局不穩,局勢不明,焉知哪一樁事便能引得致命一擊?越是這個時候,越發不能行錯了事!”
頓了頓,又道:“何況綏兒亦是你一手養大的,他什么性子你難道還不清楚么,他素來公允,從來對事不對人,今日這事若是擱在你我身上,怕也照樣公事公辦。”
說話間,只淡淡挑眉道:“既已生了亂子,撥亂反正才是正確之道,綏兒將她支走,無論對她,對兒媳,對日后府里的安生都是有益的,何況,婚事不是由你親自操辦么,正好然兒亦到了婚配的年齡,早晚都是要出嫁的,你且上幾分心為她擇一佳婿,如此亦全了這十多年來的情分了,咱們不算虧待她。”
說話間,只見陸景融微微感慨道:“當初就該聽我的將人送出去的,便也沒眼下這許多事了。”
陸景融捏著眉心,有些倦意的說著。
話一落,卻見蕭氏瞬間冷笑道:“你們男人怎么就這么狠的心,又不是大街上隨隨便便撿回來的一只阿貓阿狗,喜歡就養著,不喜歡就扔了,那是一個人,活生生的人,是咱們的女兒。”
蕭氏咬牙說著,片刻后,只喃喃哽咽道:“教不好就好好教,何至于此……”
說著,說著,蕭氏聲音漸小了,其實她心里清楚,趁著這個時候為其擇門親將人嫁了是最好的安排,趁著這時還沒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
只是,遠嫁卻是她萬萬沒有想過的。
自古以來,只有和親或者家逢變故,亦或者家族聯姻才會考慮將女兒遠嫁,否則天底下哪個做父母的會狠心將女兒遠嫁?這些她們家全都沒有,何況,多遠才是遠?
她自己便是從漢中嫁到京城來的,整整二十多年,唯有生母離世時回去奔喪回過一回,這十余年來,再未回過一次,不僅僅是她,包括這廂來陸家做客的羅夫人,以及旁的遠嫁的女子,又有哪個還能再回的去?
她尚且有個母族在漢中撐著,而身為養女的然姐兒,若嫁遠了又有哪個給她依靠?
蕭氏原是將她當作兒媳養的,后來,心思破滅了,便也打算在京城給她尋個安生的婆家,如今所有的盤算成了空,心中一度有些悶悶的,說不上來是什么感覺。
片刻后,又一時想到丈夫方才對長媳的連番夸贊,忽然間只覺得有股說不上來的情緒涌上心頭,這兒媳沈氏怎么自上回生病了后,就仿佛開了竅般,突然間大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