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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的是一個守院的婆子楊媽媽和川澤居水榭的管事孫二娘,二人都是錦苑撥來的,房氏的人,平日里仗著房氏撐腰,在川澤居陽奉陰違,好吃懶做,時時見不到人影,日日窩在屋子里打牌吃酒,所有的活兒都派給了底下的小丫鬟,丫鬟們敢怒不敢言。
她們料想沈氏輕易不敢動她們,耀武揚威慣了。
說完,眼尾溜了主位上的沈安寧一眼,見她端坐著并不說話,二人對視一遭,便見那楊婆子撇撇嘴道:“既然夫人不發話,那老婆子就先退下了。”
說著,半點臉面不給沈安寧這個主子留著,晃著膀圓的腰身,顛顛去了。
孫二娘手里捏著實差,到底不如楊婆子那樣硬氣,猶豫一番,看了看那楊婆子牛氣的背影,又掃了眼主位上的沈安寧,到底沒敢跟著作威作福。
因楊婆子這番操作下來,使得人群里頭開始議論紛紛,心思浮躁起來,有人慫恿著跟著一道走,有人猶猶豫豫不敢動彈。
沈安寧端著茶盞不緊不慢的啜了一口,神色淡淡的觀賞著所有人的各路神色,一直待神色如常地目送那楊婆子跨出了院子,這才朝著浣溪使了個眼色,便見浣溪繃著小臉三作五步吭哧吭哧上前,一路奔到院子口,哐當一下將院子門落了鎖,將剛跨出院子地楊婆子鎖在了院子外頭。
楊婆子見狀,立馬轉身砰砰砰砸門道:“哎,哎,你這小妮子,你這是作甚?你為何將老婆子我關在院子外頭?你們難道不知老婆子我是誰的人么?我呸,你這個賤蹄子,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還不將門給老婆子我打開,當心老娘撕爛你的嘴?!?
楊婆子在外頭罵罵咧咧。
一嘴一個賤蹄子,不知罵的是浣溪,還是指桑罵槐。
沈安寧一直面不改色,沒有出聲。
人群隊伍里排首位的春淇終于聽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沖著門外高聲嚴肅叱道:“楊媽媽,還請慎言,這里是川澤居,可不是菜市場?!?
“媽媽若有不滿,只管去錦苑那兒告狀去便是,可別在這兒胡攪蠻纏,世子雖不在府上,可府上還有的是主子呢,回頭將侯爺太太招來,可沒您好果子吃!”
春淇是沈安寧嫁來時蕭氏指派過來的,是川澤居一等大丫鬟,掌管著川澤居一應內外之事,只春淇到底還是沁園的人,并不親厚沈安寧,也不大好干涉沈安寧的任何事情,是以多在屋外打轉。
她一般在事端鬧得實在太厲害之時才會出面干涉,比如眼下。
春淇話音剛落,便見楊婆子到底消停下來,卻是沖著院子里頭咬牙切齒的放下狠話“老婆子我雖不才,卻也不是個任人可欺的,既然夫人這兒不講理,隨意將人羞辱,那老婆子我就找講理的討說法去”,說罷,憤憤然跑去告狀去了。
院子里經過這樣一番打鬧,總算是安靜了下來。
終于,一直靜默不語的沈安寧這時開始說話了,只見她先是將整個人群環視一圈,視線在每一張面容上一一劃過,將每張面容徹底看清楚了,辨得明白了,這才平靜開口,開口的第一句便是:“楊媽媽和鴛鴦打從今兒個起便不是川澤居的人呢!”
此番輕飄飄的話語一出,猶如晴天白日扔下一顆炸雷,炸得人群中一下子沸騰了起來。
便見沈安寧繼續道:“相信昨兒個夜里的事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原本想要效仿太太,做個深明大義的妻子,給世子屋子里頭添個人好生侍奉世子,可我初來乍到,還不大會調、教人,選來選去覺得大姑娘院里出來的鴛鴦是個可人的,便想將她提作通房伺候世子,可鴛鴦攏不住世子的心不說,不知怎地還惹了世子厭棄,被世子當場趕回了雪居——”
說到這里,只見沈安寧語氣一頓,片刻后無奈一笑道:“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經過昨兒個那件事我這才意識到鴛鴦本就不是川澤居的人,就像昨兒個那樁事若是用好了自然萬事大吉,這若用的不好,好似無緣無故牽連到了大姑娘,倒像是無端打了大姑娘的臉似的,這無論用是不用,都讓人實在難為情,不免束手束腳起來,長此以往下去,將來耽誤的也是在座各位的前程?!?
說著,只見沈安寧思索片刻,道:“既然她們本就不是川澤居的人,本就是借調過來的,如今我入府已有大半年了,也漸漸適應了府里的生活,她們便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罷。”
沈安寧此話一出,便見人群一下子炸開了鍋,只因,不單單是楊媽媽和鴛鴦,要知道除了她們二人外,剩下這個院子里的還有半數都是與她們同樣處境的人,那么照夫人這個意思,她們所有人都要原路遣返咯?
沈安寧話音剛落,便立馬有人喊問道:“夫人這是要將咱們也一并趕走么?”
“此事太太知道么?”
人群里一下子雜七雜八亂開鍋來,有人氣憤,有人開心,也有人焦急不已。
就連春淇都有些意外,有些詫異的看向這位一夜之間宛若脫胎換骨、換了一個人似的的世子夫人。
白桃這時沖著人群里吼了一聲:“急什么急,夫人話還沒有說完,有什么話聽完再發問也不遲!”
白桃這一聲吼,效果要比方才好上百倍不止,人群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便見沈安寧舉著一沓身契一一報名道:“紅鯉,雨墨,蓮心,白露……”
沈安寧一連喚著八個名諱,八人一一上前一步。
便見沈安寧一一仔細端詳著八人的臉面道:“你們八人皆是府里新采買來的,你們這當中有六人簽的是死契,有二人簽的是活契,你們從前的月錢都是走的府里的公賬,如今身契既已捏在了我的手里,日后你們八個的月錢便從我的私賬走,我入府時身邊就只帶了白桃這么一個陪嫁,往后你們就全部算作我的娘家人,算作我的陪嫁罷,往后你們只要悉心聽令,侍奉的好,你們每月月錢一等、二等、三等丫鬟分別漲到一百文、八十文、五十文,你們位份暫且不變,不過月錢都可以往上越級一級領取,你們可愿意?”
沈安寧盯著八人的臉面一字一句說著。
此話一出,如同天上掉了個餡餅砸到她們八人頭上似的,一下子都給砸懵了,久久反應不過來。
夫人的意思是,她們的月錢漲了不說,她們還能再越級一級領取月錢,這不就意味著她們的月錢一下子漲了兩級么?一個三等丫鬟的月錢一下子漲到了一等的奉例?
這是……真的嗎?
要知道,她們從前可都是院子里的末等丫鬟,只有聽使喚的份,如今不但漲了月錢,還搖身一變成了夫人的陪嫁,夫人的娘家人,是只屬于夫人的私產,身份地位可想而知?
這樣天掉的餡餅,哪有不同意的份?
待緩過神來后,只見八人一下子齊齊紅了眼,不多時,一個個喜極而泣,一把齊齊跪在地上拼命磕頭,齊聲道:“奴婢愿意,奴婢愿意,奴婢往后誓死效忠夫人?!?
這八個末等丫鬟的翻身仗一下子刺激到了院里的老人,聽到她們漲了那么多月錢,聽得一個個都急紅了眼。
入府為奴是為了什么?自是為了
生存,為了生計,陸家派給婢女的月錢不算少,可多數拖家帶口的,壓根存不下幾個錢,體面些的大丫鬟自然不在乎這幾個錢,可府里末等丫鬟有時為了十幾個錢能大打出手,豁出性命的那種?眼下看到一個個新來的都越過了她們,如何能心里平衡?
老人堆里,一個個嫉妒得臉紅脖子粗的,一個個站立難安,抓耳撓腮了起來。
這時,終于只見沈安寧淡淡咳了一聲,視線終于投放到了老人堆里,淡淡開口道:“至于你們這些老人,因為你們是暫調過來的,我也不好隨意處置你們的去留,要不這樣罷,你們去留隨意,但憑自愿,我并不勉強,你們當中若有想留下來的,我盡力周旋,將你們的身契從各房那里討要過來,日后你們可就是我沈安寧得人呢,你們位份不變,月錢亦可按照我陪嫁的月例,從我的私賬中走!”
“當然,若你們當中有不想留下的,每人今日可在這里領半貫錢走,也算是全了咱們主仆這大半年的情分了,這些錢亦當作我給的賞錢,亦是從我的私賬走,橫豎,從今日起咱們徹底理清了身份,也便日后主仆生活的開展?!?
“你們先各自想想罷,想清楚了,在這里領錢簽字,今后咱們是橋歸橋路歸路,還是自成一家,就在今日一見分曉了。”
沈安寧面帶微笑,一連平和的說著。
她話一落,浣溪搬了個箱籠過來,里頭半箱子錢,一串一串全部用繩子捆綁好了,半貫一串,簽字領錢,當場兌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