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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長風從自己的腦袋里清晰讀到了這兩句話,他安安靜靜地垂眸看她,片刻之后伏脊躬身,用眼神抵著祁冉冉往后退,一手撐上她身側椅圈,另一手伸出去,將那縷碎發輕輕別回了她耳后。
舫船的艙門上不知被誰掛了一串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子,此刻隨著水波蕩漾,突然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祁冉冉被他粗糙的指腹蹭得眉眼彎彎,她其實也不愛與人過密接觸,倒沒有什么聞者傷心的隱晦誘因,她就是單純的不喜歡。
但喻長風此刻離她這樣近,她心里卻沒有半分不適之感,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愈發向后仰了仰,素白的一張小臉完全顯露出來,長睫顫動幾下,在咫尺的距離里聲音低低地問他,
“占用你房間打牌,不高興了?”
喻長風對此不置可否,也將聲音壓得低低的,
“我房間?你昨夜沒在這里睡?”
好吧,她睡了。
且因為有了戚家那幾夜的同床共枕,公主殿下今次連迷香都懶得點,亥時一過就抱著枕頭來敲他房門,美名其曰聽見小貍花在喊她,瞧著貓兒已然鼾聲陣陣后又面不改色地轉了口,說外頭的風浪聲太大,她聽著害怕,不敢自己睡。
天師大人想到這里,薄紅的唇微向上挑,指尖繞著她的發,難得揣著點玩笑的口吻反問她,
“打牌的時候就不怕風浪聲了?”
祁冉冉又笑,水潤潤的唇十分靦腆地抿了抿,頰邊的小酒窩凹陷下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那要不你同我玩幾局?我先讓你兩把,輸你些銀錢權當補償。”
喻長風頓了一瞬,居然還真解了自己的錢袋子擱在桌上,落座同她玩了起來。
誠然天師大人在坐上牌桌之前是沒打算允她讓他的,他甚至想不動聲色地借機輸給祁冉冉幾局,畢竟那支金簪子分量不輕,他有些擔心她手頭緊。
可惜兩局過后,他就發現自己多慮了。
公主殿下一言九鼎,說讓他兩把就讓他兩把,兩把過后,哪怕天師大人開始全神傾注,他也再沒有贏過。
不過半個時辰,纈草紫的錢袋子便已空空如也,喻長風端著一副無可言狀的神情凝眸諦視她,少頃,破天荒地坦直開口,
“下船之后兌幾張銀票給你。”
他覺得她是真缺錢了。
祁冉冉笑得彎腰捧腹,眼角都要沁出淚花來,她沒應‘好’也沒應‘不好’,自顧自又樂了一小會兒,而后才直起身來,同喻長風說她餓了。
天師大人遂斂袍起身,將貓留給她,拿著前兩把贏來的銀子去舫船廚房里給公主殿下買晚膳。
柚木的推拉艙門開了又合,不消片刻,房門再次開啟,祁冉冉原本還在詫異天師大人歸來得如此之快,她循聲抬頭,不想卻意外看見了元秋白惶惶的臉。
“堂妹!”
元秋白急匆匆推門進來,都顧不得男女有別了,抓住祁冉冉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你快,你快出來,隨我一道去外面找個人。”
“找人?”祁冉冉不明所以,“咱們這里誰丟了?”
“誰都沒丟。”元秋白搖頭,急赤白臉地同她耳語,“是我方才,我方才好像看見若青了!”
***
湖海不若陸上有萬家燈火,不過酉時一刻,天邊飄來一朵烏壓壓的云,日色驟消,舫船各處隨即燃起燈燭。
一做幫廚打扮的瘦弱男子快步行入一間狹小艙室,這男子行止甚是謹慎,自外開門前環顧四下,自內闔門后也并未立即燃燭,而是趴在門板上稍聽了會兒外頭動靜,直至確認周遭無人后才緩緩呼出一口長氣,伸手一掀頭頂布巾,露出一頭如云青絲來。
摸索著燃起蠟燭,他又從墻角矮柜里尋出一面灰蒙蒙的銅鏡,用杯盞抵著立在桌上,身子前傾過去,雙手并用,認認真真擺弄起了自己的面皮。
不多時,兩塊如粘土般灰白的東西被他自前額鼻梁一一取下,燭火再一晃蕩,映照出銅鏡中一張花容月貌的小臉來。
竟是位嬌俏可人的年輕女子。
仔細將灰白的粘土放入水中,女子旋即起身,準備隨意用些吃食。她揉著自己發紅的鼻梁輕緩喟嘆,不想下一刻,半聲嘆息卡在嗓子里,女子登時大驚,驟然嗆出兩聲震天巨欬。
祁冉冉正面無表情地坐在黑暗里,神色冷冷的,也不知默默看了她多久。
“俞若青。”
“誰讓你跟上船來的?”
第42章 悶雷
祈冉冉早就知道幾日后的陸路行不通, 原因無他,白水鎮的那些箱籠正是她部署著放進去的。
從俞姨母與俞若青離開上京城始起,她便主動切斷了自己鋪排在京城中的所有暗線, 如此, 哪怕鄭皇后能從褚承言的遺物里尋出些有關她的蛛絲馬跡,這些‘蛛絲’也會因著她毫不拖泥帶水的‘自棄臂膀’徹底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