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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暗室地處褚府的最西邊, 原本是他為了囚.禁祁冉冉特地準(zhǔn)備的。房間很大, 冬暖夏涼,隔音也極好,內(nèi)里干凈整潔, 卻是四面無窗, 任何能透進光亮的地方都被他自外以木條封得死死的。
許多個闃無人聲的深夜里,他親手在這些木條表面釘上釘子, 想象著日后的祁冉冉一敗涂地,屈辱又脆弱地被他藏進這間暗室中, 此后數(shù)十載都只能將他當(dāng)作唯一的光, 恍惚間迷心分神, 錘頭重重砸在手上, 他總會吮著自己滲血的指腹,又緩又慢地露出個開懷的笑。
他知道祁冉冉不會很快‘住’進來, 故而對于房中的細致布設(shè)并未十分著急,只是在與她一次又一次‘大逆不道’的籌謀密談中暗自揣度著她的喜好,像個見不得光的鬼魂一樣跟在她身后,窺她每日的飲食起居,將她用過的碗筷帶回自己的府邸中, 再一件件小心翼翼地移入暗室里。
前世宮變時,他其實已經(jīng)將暗室鋪排得七七八八了, 去公主府接祁冉冉的那一夜,他甚至還將暗室布置成了成婚時的喜房模樣,金絲楠木的拔步床上鋪著大紅的鴛鴦被, 褥墊之下是他精心挑選又一顆顆擺放進去的紅棗花生。
他想要她,是以從一開始就沒準(zhǔn)備將祁冉冉交給鄭皇后,死了俞姨母與俞若青兩個人都沒能查問出黃金的藏匿位置,只能說明他姑母的手下都是廢物。
他沒必要因為幾個廢物的辦事不利而搭上祈冉冉,畢竟他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間覬覦了那人太久,再舍不得浪費半點時間。
——但這一切都在禛圣十六年十月初十的月夜里毀于一旦。
密實的厚重門板發(fā)出一聲粗糲刺耳的枯澀嗡鳴,明晃晃的日光只極快地漏進來幾縷,雖轉(zhuǎn)瞬消失,卻也足夠照清楚木架之上被五花大綁著的程守振的臉。
這位鄭皇后手邊頗為得力的內(nèi)侍于三日前親奉懿旨,離宮探望禮部告病的褚侍郎,豈料一入褚府,就再沒能出來。
程守振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褚承言,也不知道褚承言用了何種法子將他的無端失蹤粉飾太平,他只知道,這位平日里待他甚為客氣有禮的褚大人在一場大病過后,似乎有些瘋了。
“褚,褚侍郎,奴才平日里哪件差事做得不合您心意,您明示奴才,奴才都改!您,您……”
褚承言沒說話,他身上的汞方至昨日終才排干凈,傷在心口處,每日又需大量祛腐放血,故而哪怕日日進補,他的臉色依舊慘白得可怕。
此時此刻,那雙遍布血絲的眼睛又慢又緩地抬起來,其中神色陰寒可怖,合上如紙面色,恍惚間竟如冥府煉獄中爬出來的猙獰惡鬼,無半分活人氣息,只令人魂飛膽顫。
程守振求饒的話登時卡在了嗓子里。
褚承言對他驟然驚惶的神情視若無睹,他慢條斯理地步入黑暗中,聲音幽幽地傳回來,自言自語似的,
“算起來,這是程公公被關(guān)起來的第三日了?!?
整整三日不予吃食,每日僅靠一碗?yún)踔瘛?
“公公受累,不過萬幸,今日也是時候了結(jié)了。”
一字一句輕而溫緩,若只聽語調(diào),合該還是那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褚侍郎。
然角落那片冥冥灰蒙的晦暗里卻又驀地生了動靜,叮叮咚咚的鐵器碰撞聲此起彼伏,喧囂,冰冷,似黃泉路上的詭譎吟唱,直聽得程守振毛骨悚然,頭皮一陣陣發(fā)麻。
“褚,褚大人……”
咚!
鐵器聲停,腳步聲起,褚承言終于走出黑暗,迎著程守振的目光站進燭火里。
他今日難得穿了件艷色衣裳,是鮮亮的朱砂紅,袖擺滾了一圈雅致的祥云金邊,襟前繡著大片的聯(lián)珠團窠紋,若非未戴冠,一眼瞧上去倒像是個即將迎娶美嬌娘的新郎官。
可惜這‘新郎官’的神情卻著實異狀邪行,面上雖也有笑容,然那死灰似的薄唇輕省一挑,不僅不顯喜色,反倒透著一股子幽森森的恢詭古怪。
他慢條斯理地挽起大袖,露出手中捏著的冰冷鐵器,鐵器頂端熠熠銳利,銀白的錐尖上半掉不掉地銜掛著紅艷艷的碎物,程守振借著暗淡的火光定睛去瞧,發(fā)現(xiàn)那碎物是一小截人的手指頭。
他頓時忍不住干嘔起來,呼吸加重,面上神色一瞬間由驚惶轉(zhuǎn)為深重的恐懼。
“褚大人!褚大人您饒我一命吧!咱們,咱們都是為皇后娘娘效力的啊,不管我做錯了什么事,您都看在娘娘的份上饒我一條賤命吧!”
褚承言充耳不聞,只自顧自地娓娓道:
“聽聞人的身體里共有兩百零六塊骨頭,可我昨日親手拆了那玄羽軍的副統(tǒng)領(lǐng),卻只從他身上拆出了兩百零五塊骨頭。”
他語調(diào)更慢,清潤的嗓音里甚至添上了些許虔誠的懺悔,
“怪我,昨日剔骨剔得過于匆忙,忙中易生亂,我早該想到的。不過好在我這人極擅反躬自省,這不,到了拆程公公的時候,必定就不會再出錯了?!?
言罷又笑起來,指尖輕輕撣去刀尖碎肉,神情興奮愉悅,一步一步朝著程守振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