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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與喻長風失和鬧僵,自己的鋪設定計才啟了初初的第一步,后續的籌謀多多少少還要仰仗天師大人的尊崇地位,若不能盡快哄得這人消氣,她接下來的計劃可就半點都走不通了。
“對了,還有適才說的交易。”
白瓷小瓶果斷換手,靛藍的金線錦囊隨之占據掌心,祈冉冉手忙腳亂地低頭解系帶,動作間五指翻飛,藕色指尖幾次拂過錦囊一角上幾不可見的細小字樣——
喻長風微斂眉眼,發現那是個鐵畫銀鉤的‘褚’字。
禛圣帝近些年來沉迷長生,疏略朝政,底下的官員少了加官進祿的機會,不少人便將主意打到了喻天師這里。
——在連年的放賑中不痛不癢地添上幾石米糧,屆時功績一寫,折子一遞,不僅能在‘救民濟世’上分一杯羹,更能于圣人面前博個‘慷慨輸將’的美名。
天師大人慣是不在意這些虛名的,他從未阻礙過任何人的同調效仿,卻也從未接納過任意一份‘投名狀’,甚至往年的這個時候,天師府都是直接閉門謝客,誰來都不見。
只是不曾想今時今日,他褚侍郎的敲門磚竟還能以這種方式遞到自己眼前來。
……
行道兩側的燈籠倏地滅了兩只,天師大人距離燈火最近,秾麗眉眼幾乎瞬間沒入晦暗。
四下里隨之黑漆一團,祈冉冉本能一頓,旋即便覺落在頭頂上方的兩道視線陡然變得又沉又冷。
“……喻長風?”
她揚著調子喊了他一聲,沒得到回應后又不明所以地抬頭看他,只是她并沒有能在暗夜里視物的本事,故而目之所及也只有個輪廓分明的冷白下頜與繃得平直的淡色嘴唇。
“你怎么了?”
誠然天師大人平日里也都是這副面無表情的冷臉,可她此刻卻莫名覺得,喻長風好像生氣了。
于是本就凌亂的思緒愈發云里霧里,祈冉冉眨眨眼睛,茫然若迷之下,本能將藥與錦囊一并高舉起來,
“額……關于交易……”
喻長風端著一雙黑沉沉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她抬高的手腕,隱在暗夜里的一張臉神色不明,半晌,唇角似乎突然……自嘲地輕扯了一下?
祈冉冉懷疑自己看錯了,剛想湊近再仔細瞧瞧。
下一刻,還傷著的腕子驀地一輕,喻長風拿走她手中的祛淤藥,一臉冷漠地轉身離開。
“替他人鋪青云路的交易我沒興趣和你談。”
“恕己,送公主去外殿。”
***
隨行的弟子很快一并離去,空蕩蕩的山門殿前,恕己撓撓發梢,難得尷尬地沖祈冉冉笑了笑,
“公主,天師府的外殿也很好的,除了離我們公子的院落稍遠一些,器具衣衫一類的什物同你內殿房間里的幾乎別無二致。如果非要找些缺點,約摸……約摸就是不夠朝陽?不過話又說回來,全天師府上下大抵也找不出第二間房能比那間光照更足了。”
祈冉冉一向畏熱,卻又最喜歡輝光燦爛的屋舍殿宇,俞瑤當年在世時就曾因她這寶貝女兒的寢屋選址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祈冉冉點了點頭,心里雖有些惋惜,然眼下木已成舟,她也不欲為難恕己,便順著他的指引主動提步往外走,
“無妨的,再不夠朝陽也必定要比我在公主府的那間寢屋好。”
清亮語調和緩平穩,祈冉冉語氣隨常,邊說邊抻臂圍出個圈,左手沉下,掌心上翻,比劃著做出個沉底姿勢,
“你不知道吧,我就住在整個公主府中最低陷的地方,四周都是蒙著麻紙的圓方小窗,小窗后面遍布著時刻監視我一舉一動的察事聽子。”
“……啊?”恕己一臉茫然地張大嘴巴,“這是什么意思?公主府不是你的地盤嗎?”
祈冉冉拉長尾音‘唔’了一聲,想了想,又給恕己說了個容易理解的形象比喻,
“你在獵場里打過鳥嗎?數尺高的圓丘壇,周遭圍一圈虎視眈眈又蓄勢待發的暗箭明槍,最上方再罩一塊兒極細的巨幅漁網。”
“這種漁網不遮光,所以鳥兒剛被放出來的時候,還以為頭頂上是自由的天,它會很努力地撲騰翅膀,想著只要努力飛高些,就一定能從圓丘壇里逃出來。”
“然而沒飛幾下就會被漁網擋回去,繼而再飛,再被擋,直至最后精疲力竭,徹底歇了起飛的心思。”
“我在公主府內的處境差不多就是如此,非要究個區別的話,大概就是我這種品種的鳥兒更金貴一些?”
“……”
恕己突然不說話了,他抬起手,臂膀向前傾斜,身軀卻微微后仰,明顯就是個想安慰她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的愕然架勢。
似是難以理解,又似是不可置信,他將祈冉冉從頭到腳打量過一圈,片刻之后拳頭一攥,霍地怒氣沖沖道:
“你們皇家的人也太過分了吧!難怪你之前的脾氣那樣壞!處在那等境況之下,你若不擺出個窮兇極惡的難纏模樣,只怕早就被拆筋剝骨地吃掉了!”
祈冉冉自覺忽略掉他話中的某幾個字,反過來輕拍他肩膀,“嗐,別氣別氣,至少在吃穿用度上還是好的嘛,我都習慣了。”
“那……”恕己只顧歪著腦袋和她義憤填膺,被地上枝丫絆得一個趔趄,手里燈籠一歪,又很快站直身體,“那你就沒想過離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