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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藕色的輕綃帳嚴絲合縫地遮掩著外頭不確定的光景,祈冉冉遲疑一瞬,到底還是伸手撩開,小心翼翼向外望了去。
她以為自己合該瞧見個陰森鬼魅的晦晦冥府,卻不想入眼竟是間陌生卻又略感熟悉的通達雅舍。
草綠的碧紗櫥橫隔堂外,梨花馬蹄足的長方桌正當堂中,再往遠,繡有暗紋的淺黃絲綿紙被云紋的欞花橫隔成規律的小塊,甚至因為屋子朝向極佳,當下被光一照,還淺淺透出了些猶如琉璃一般瑩瑩閃閃的燦亮爍影。
祁冉冉困惑的目光就在這片安逸的光明里茫然游蕩了一整圈,最后越過半闔的小窗,落到窗外庭院中一棵堪堪結出青果的繁茂梨樹上。
此時此刻,一顆青梨子冷不防自樹梢掉落,骨碌碌滾進一旁的草叢里。
祈冉冉的視線遂又不自覺追著那梨子一路跑遠,直至白玉的石壁撞入眼中,她整個人才驀地一愣。
——石壁上的紋樣是一整幅莊嚴瑰偉的四靈圖騰。
刻有齊整四靈的石壁并不為尋常百姓所用,就連宗正寺中的崇玄署,也只被允許使用普通砂巖分開篆刻。
而有資格擁有如眼前這方耗費上千顆碧玉寶珠雕琢鑲嵌而成的圖騰的地方,整個大雍朝內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個。
祈冉冉頓時呼吸一緊,腦子里一瞬間閃過一個荒唐的猜測。
她顧不得梳妝,草草披上衣衫就往外間跑,循著腦海中模糊的記憶繞過屏風,再打開妝臺下方第二個小屜柜——
一封蓋有她與喻長風私印的和離書就這么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果然。
此處是喻氏天師府,和離書的一角清清楚楚寫著禛圣十三年七月初七。
——她竟真的重生回到了三年前!
祈冉冉撿起那張薄薄的紙,難以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
尤在她滿心詫愕的當口,門外突然傳進來兩聲敲門聲。
第一聲落手極重,連帶著厚實的門板都跟著一震,渾然帶著莫大的怒氣;第二聲雖只間隔了短短一瞬,卻是明顯收了力道,隱隱透出些不情不愿的恭敬來。
清亮的少年音緊隨其后,“早膳已經備好了,我們不方便送進去,你出來吃……”
話音至此再次停頓,半晌之后,咬牙切齒地繼續接上,“韶陽公主,恭請您,親自出來用早膳吧。”
喻長風身邊有兩個自小侍奉他的弟子,年紀稍長的名喚奉一,小的那位則喚恕己。
顯然,如今正叩門的這個,便是前世時常會為喻天師打抱不平,且又極為看不慣她的恕己了。
祈冉冉定定心神,抬手將門打開。
……
一束光很快迎頭照下來,盛夏清晨的涼爽山風以靡靡之勢掠過雄偉山坳間漫漫無沿的青竹古木,挾裹著天師府百年積蘊的信靈香氣,瞬息拂去了她身上如噬附骨的鼎沸之感。
祈冉冉不自覺呼出一口長氣,唇邊下意識帶出些笑意。
她這笑純粹是因為倍感舒坦,然候在一旁的奉一與恕己卻明顯誤會了她的意思。
恕己的臉色頓時更臭,“你這人真是好生無禮,前幾日無故要米要糧,昨日又鬧上山來吵著要和離,晚膳后還用書卷砸傷了我們公子的額頭!今日不僅沒有半分悔意,居然還笑得出來?”
他口中的‘公子’便是喻長風,禛元帝駕崩后,喻家不再專研道法,誦持社壇一類的事務大多改移至崇玄署,各代‘喻天師’的夙日稱謂也隨之變為‘公子’。
而所謂的‘要米要糧’,即是今年上半載,她欲招攬的玄羽軍恰巧缺少一批米糧。這支肇始于荒原且不足百人的獨立輕騎隊向來極難親近,她籌謀洽商了近兩年,方才等到了這個與之示好的機會。
只是自禛圣十一年起,糧米產量連續三年都捉襟見肘,就連公糧都是各地百姓牟足了勁繳上來的,更遑論流通于市場的大批現糧。祈冉冉也是用盡渾身解數,這才終于訂購到了一批糧食。
然而到了原定的交貨日,糧鋪的掌柜卻一臉為難地告訴她,這批糧米已經被天師府的人盡數買走了。
‘天師府連年放賑’早就是盡人皆知的事實,誰曾想今年好巧不巧,被賑的‘糧’竟然與她撞了號。祈冉冉思慮再三,到底還是去找了喻長風,只道她在京郊的院子不日便要修整,匠人們需要口糧,懇求天師大人先將這批賑濟糧挪借給她用用,待一月之后,她必定倍數奉還。
結果可想而知,喻長風自是沒有答應。
最后還是褚承言站出來,說自己在距離上京不遠的邵關存有數百石陳年糙米,雖品質欠佳,好歹能先解了祈冉冉的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