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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過去,張如見洛佩不知何時又閉上了眼,上前輕拍她的肩:“老夫人、老夫人。”
洛佩徐徐睜眼,然而這次她沒理會張如,而是看向了在她面前坐著的李奉淵。
仍是探頭前望,仿佛短短一會兒,她便不認得他了。
忽而,洛佩一豎雙眉,露出了極其不耐煩的神色:“將軍今日怎又來了?我絕不可能將鳶兒嫁給你,請將軍死了這條心,回去吧。”
李奉淵突然聽見這前言不搭后語的話,顯然怔住了,而張如卻并不驚慌,開口道:“老夫人認錯了,這是李奉淵李少爺。不是李瑛將軍。”
洛佩有些恍惚地看著李奉淵,喃喃重復了一遍:“李奉淵?”
張如道:“是。少爺特意從望京來看您的。”
洛佩聞言沉思片刻,緩緩展開了眉頭,她仿佛忽然想起他是誰,彎著蒼老的眼,溫柔地沖著笑了一笑:“原來是淵兒。”
她滿面和藹,李奉淵卻擰緊了眉,未等他想明白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聽見洛佩問:“淵兒,你母親呢?怎么沒有一道來。”
第51章 遠山
遠山
洛佩的嗓音溫和輕緩,可出口的話卻叫李奉淵驚詫。
他定定看著洛佩含笑的眼睛,似要從中看出這只是洛佩與他在開玩笑。
可現實總比玩笑更在人意料之外。
未聽見李奉淵回答,洛佩又道:“淵兒怎么不說話?是不是嫌外祖母老了無趣,不愿和外祖母坐在一處閑聊了?”
她語氣打趣,帶著幾分笑意。李奉淵看著她和善的面龐,忍不住想,如果洛風鳶還在世,洛佩待他大概就會如眼下這般切近。
可越想,李奉淵心思越沉重。他緩緩握緊膝上的手掌,大抵能猜到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曾聽聞有一種病癥,人在上了年紀之后,會在某日毫無征兆地開始失智妄言,既記不清前塵舊事,也識不得親朋友人。
此癥無藥可治,無法可解,一旦患病,便會漸漸從清醒淪落至渾噩無識的地步,直至老死黃土。
聽說有的人到最后連自己誰誰都將忘得干干凈凈。
久別未見,再見卻得知至親身患苦病,李奉淵心間似破開一道縫,縫中絲絲縷縷溢出了幾分難言的悲涼。
不過他并未表現在臉上。他開口回洛佩的話:“外孫一直心系外祖母,怎會嫌棄。”
他說著頓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又緩了些:“這么多年,外孫一直沒來江南看望外祖母,只望外祖母勿要嫌我不孝。”
洛佩聽他如此能說會道,開口笑起來,笑罷又壓平嘴角,佯裝不滿:“是不孝。你不來,你母親也不來,白白讓我苦想。她人呢?”
一旁候著的張如聞言有些緊張地看著李奉淵,似乎在擔心他接下來的話刺激到洛佩。
她抬手擋唇,小聲提醒:“少爺,老夫人她經不得傷懷,更動不得氣,還望您說些舒耳之言,勿傷了老夫人的心。”
她話說得委婉,實則就是要李奉淵說謊騙一騙洛佩。
李奉淵微一點頭,示意自己明白。
洛佩話聲低,洛佩年老耳聾,并沒聽見。
李奉淵開口同洛佩道:“天熱,母親在望京,這次沒有來江南。等熬過夏日,天氣涼爽后,她再來看望您。”
洛佩聽得發笑,搖頭道:“她自小就怕熱,這點倒是一點沒變過。小時候熱得哭,央我在院子里頭給她造了一方小池子,蓄了水,在里頭泡著玩,頑皮得很。”
在李奉淵的記憶里,洛風鳶臥床不起的時候居多,身上總縈繞著一股清苦的藥味。
如今從洛佩的口中得知溫婉的母親曾也有嬌橫撒野的一面,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幼時的洛風鳶鬧著要戲水的畫面。
可那臉卻模糊不清,再怎么想,都拼不出一副明確的五官。
洛佩唇邊噙著笑,問李奉淵:“如今呢,你母親到了夏日也還貪涼嗎?還是有了別的解熱的法子,不再像條翻了肚皮的魚一樣泡在水里。”
李奉淵答不上來。他方才騙洛佩時有模有樣,可她一追問,他便卡了殼。
因他也不知道,他的母親若還在世該會是怎樣的脾性面貌。
……
他已連她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閑談片刻,張如勸著洛佩回了房中休息,出來時,見李奉淵在門外站著。
他負手而立,靜望著院中的一方清池,默默不語。
張如輕手輕腳關上門,喚道:“少爺。”
李奉淵沒有回頭,他沉聲開口:“外祖母是從何時開始出現此種狀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