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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另一側是他平常批閱奏疏的地方,燈火還燃著,昨日沒有看完的奏疏也還放著。只是如今的奏疏已非大堆大堆竹簡了。
危氏大玄時民間已多有造紙,前兩年四海安定,能人工匠倍出,更將其改進許多。不久前一位新臣上奏,建議完全以紙張代替竹簡奏事,如此由上到下都可節省大量人力物力。何歡極重視,力排眾議,果斷推行了此法,將奏本改為書折。如今所見桌案上的兩疊,擱以前,可要兩車來拉。
我遂坐下,翻看一番他已批紅的奏折。
又一年時近年末,州縣上報的稅收與收成,已是四年前的三倍不止。還有州牧夸張吹捧,說在陛下英明治理下家家豐收、路不拾遺。這當然是瞎扯,但至少不似當年,我隨云藏行軍時所見那般,路多餓死骨。連宮里用的膳食,都豐富了一倍。
最后,我幾乎將所有奏折翻看完。
從前所奏,邊亂、造反、黨同伐異;如今最激烈之事,乃大理寺發現某某市井驚天要案,此男如何此女如何,簡直不忠不孝人神共憤。我津津有味讀罷,甚至都覺得餓了。
一切如我所想,發展得很好。
但我半夜起身到這,并非為了讀個津津有味。
我左右翻,總算找出一本空白奏折。便坐正,蘸墨,提筆。
臣不樞奏。
臣資朽鈍,得陛下殊遇,縱有偏誤,皆俱往矣。今臣軀沉疴已深,唯余旦夕之命,幸尚有殘喘之力,書此遺表,上達天聽,望陛下撥冗垂閱。
陛下吐哺勤政,查民疾苦,已越四載。臣一望陛下長施仁政,續安社稷,得天下歸心。二望陛下親賢遠佞,廣納諫言,若有政務不通,常咨臣工,必可博學廣識。三望陛下不忘國危,以文景為鑒,充盈府庫,強兵畜甲,則北禍不敢再起。
我想到什么寫什么,書到此處,卻發現自己寫得像老爺爺一般啰嗦。想再就某些細節強調一番,可再想,許多我能料到的細節,他早就已經做到。
唯有一件事,我不知他能不能做到,恐要仔細寫寫。
四望陛下切勿為臣過哀傷神。臣本布衣,得今日圣恩,已千萬人所不能及。生死有命,亦非人力可移,萬望陛下珍重龍體……
還未寫完,頭顱中又一陣疼,眼前發黑。我忍耐了會兒,想等這一陣過去,卻怎么都等不到,反而炸得愈來愈難受,不得不伏在案前歇息好一陣。幸好及時將筆放回架上,應沒有臟污了這份遺表。
漸漸緩過來,我再重新提起發抖的手,拿過架上的筆,書下最后一句。
臣于地下,默佑吾愛。臣不樞叩首再拜。
只是我剛將此句落下,執筆的右手,便被不知何時出現在案前的人給捏住了。
我緩緩抬目,他一件衣服都沒披,一身單薄地站在我面前,神色深糾難辨。我沒聽見他靠近的聲響,大約鞋也沒穿。很久之前,他湊到我跟前來扭著我想與我玩樂,就不愛穿鞋。
所謂遺表,是要等我死后再讓人交給他的,彼時勸諫更加有效,而現在看了僅能徒增傷心。我抬袖要擋,但我這身病軀,哪里可能手快,轉眼奏折已被云何歡拿到手里,默然地讀閱。
我嘆口氣,松開了筆:“陛下?!?
燭火下他的眸光漸漸明亮而模糊,我忙道:“臣預備個萬一,萬一而已。臣一直相信有陛下親身照顧,臣會慢慢好起來,這也是陛下一直跟臣說的。但萬事總有個……”
我沒說完,他已飛速繞過案幾,拱到我懷里了。
他如今已比我當年與他重逢時還大一歲,雖個子沒再竄,至少瞧著成熟像樣了點,在朝上壓迫力強了不少。可在我這,他仍是十幾年前,破茅草屋里那只找不到家的臟小貓。
他揪著我肩膀埋在我心口。我摟著他腦袋,捋著頭發。
就這樣,我們兩個在天地間只能依靠彼此,良久又良久。
天都快亮了。
我在他耳邊,緩聲道:“昔日大夫診斷,臣拖著這頭風,僅撐得住三年。今已四年還多,臣竟還能活動。臣在陛下的照顧下,多賺這五百余日光陰,很長了?!?
云何歡不言,只埋頭一味往我身上擠,爪子把我衣服越發揪緊。
我與他再默然抱了會,重新勸:“臣與陛下的糾葛太多,仿佛已過完一生那樣長久,其實陛下今年,都沒到二十五歲。四年前,臣便嘗試過與陛下分開來讓陛下獨立,但效果不佳,還反而惹得陛下病情復發??蓵r至今日,陛下總要學會一個人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