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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講完,恭敬退下,像霧譚以前那樣跳上殿頂,越過無數宮室,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寢殿,腳步有些虛浮,撥開帷帳的速度也慢了許多。到最后一層帷帳處,里面的小人驀地撞出來,隔著一層朦朧帶著風撲進我懷里。當帷帳完全拉開,他腦袋更死死靠在我心口,擠得更緊。
云何歡將我抱過一會兒,仰起頭:“霧譚哥他怎樣?”
我說:“霧譚已經自己騎馬北上,離開了。”
他有意的。這一走,已是再也見不到了。
云何歡瞳眸收縮:“怎會……”
我不想再說什么,只是也如他一般,反過來將他往懷里揉,死死地抱緊了。此時此刻,我真的只想抱他一會。
云何歡不掙扎,手指勾在我肩膀,由我攬了良久后,開口道:“沒、沒關系,秦不樞你別哭,我們準備的行囊不會浪費,明日我就讓人帶到北境去,務必親手交給他。沒告成別,你也可以像我一樣,把想說的寫在紙上,給霧譚哥留信的!相信他一定會讀……你別傷心。”
我輕輕抹了一抹眼角:“無妨,我不留信。霧譚不需要我再對他說什么,這包裹,明日就直接寄過去吧。”
云何歡還糾結著,我牽出笑,將他稍稍抱起:“很晚了陛下,睡個好覺,才是我們現在最要緊之事。天下很大,國事很多,明天,以后,我們還有得要忙呢。”
我把他重新抱回床上,一起裹被,做回互相交纏的姿態。我閉上眼時,他手觸到我頰邊,動作輕柔地細細擦拭完畢,才道:“秦不樞,不哭了,不哭了就好。霧譚哥無論在哪,都肯定希望你身體康健,你也要聽你自己的話,養好身體,睡個好覺。”
我向前,吻上他的眉眼:“臣遵命。晚安,陛下。”
今晚好眠,為了明天。
第89章 遺表
我靠坐在床頭,榻邊一位胡子花白老拉長的老大夫為我把脈,而后探我額邊,觀我口齒。
近兩年,除卻那副找墨門醫師的張榜,云何歡同時也在重金求取各路江湖名醫入宮為我一看,幾乎每十幾日就來一個。譬如今天這位,就是蜀地揭榜、核實身份后火速禮送進京城來的名醫。
我次次要被他們翻看七八遍,都已習慣,讓干嘛干嘛,一向乖順。
看診完后,這位大夫也寫下一副新藥方,交與旁邊寺人。另再囑咐我一些老生常談飲食清淡等等的話,我一一答應。老大夫這廂說完,就出去了。
殿外的是一大群太醫,以及云何歡。我僅能大約聽見他們交談,期間老大夫嘆了口長氣。
去年起,討論病情便不再在我面前進行。每一個人總籠統地說,讓我安心養,莫要憂慮。他們什么都沒對我明講,但越來越疲憊的身體、越來越難熬的頭風,以及肺中舊傷時常復發、冷不丁咳一灘血出來,我是傻子,也能明白這是怎么了。
當年太醫診斷,只有三年無虞。今已四年。
晚些時候,太醫熬了新藥來,云何歡跪坐在身邊,用匙舀起,親手喂我。我看著他,張嘴一口一口抿下。
幾年過去,他長開了些,眉目不再那么張揚艷麗,眼角微垂,染上兩分難得的溫柔。以前把著他如此這般,尚有一絲莫名的罪惡感,而今好許多,他從小美人變成一位大美人,雖還是瘦,卻總叫人想要肆無忌憚地親吻,再貪戀。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是很想。
“陛下,”我嘗試問,“今日那位蜀地大夫,如何診斷臣的?”
云何歡悚了一下,回答:“就……還是那樣,讓你按時吃藥,放寬心情將養。他說,過去幾年都能平平安安養過來,以后注意著點,也沒問題。”
我笑了笑:“是嗎。可最近幾月,臣總感覺頭徹夜地在疼,用過安神藥也難以睡著。”
云何歡放下藥碗,摟過我頸,貼唇在我耳邊輕吻,安慰:“是你憂慮太多。別瞎想,慢慢地就能治好。”
我只好維持著笑意點頭:“陛下說得對。”
喝完藥,我借故冷,讓他將架上的衣袍拿一件過來,而后趁他轉身,低低悶咳一聲,將血咳在衣袖內側。量不多,捏住就掩蓋了。
如今睡覺,他也不再扒著我身,僅牽住手。以前腿那么喜歡搭我腿上,習慣也改了。
不過這樣,也方便我一人下床。
我佯裝入眠,等到深夜。小心從他指間抽出自己的手,沒有將他驚醒。下床時一股強烈鈍痛襲上腦仁,黑暗迅速侵襲視野,我勉力攙穩一側墻壁,停緩很久,漸漸能看清東西了,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