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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她的敘述,自己帶著趙寶如上山敬香,本是好意。可誰知趙寶如忽而翻臉,拿香灰撲她也就算了,打的她兩鬢發青,一頭三五個大包,肩上腰上全是踢傷。
身上的傷不好驗,織兒撲散胡蘭茵的頭發,一處處給季墨看著腫成紅彤油亮的大包。
知府家的大小姐被人揍成這樣,許多人生來還是頭一回見識,窗子上擠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舉子,對于季明德,也從早上的艷羨,變成了同情。
劉進義扒在最前面,頭被后面的人整個兒擠貼在墻上,擠眉弄眼對李小虎說道:“得,我再也不做白日夢了,夫人娶一房就好,你瞧那樣兩個美人兒,打起架來下手比我都狠,河東獅河東獅,今日我才知什么叫河東獅。”
李小虎也被擠成只壁虎趴在墻上,氣喘噓噓道:“你信趙相府的小姐會打人嗎?”
劉進義道:“我寧可相信是胡知府的姑娘自己想不開拿金鋼杵敲自己,也不相信趙相爺的孫女會打人。”
倆人話音未落,身后滿滿同情之聲,幾十個舉子,沒有人相信那乖乖甜甜的小婦人會打人呢。
季墨聽了半天,又親自看了一回胡蘭茵的腦袋,問那跪在地上的莊思飛:“本官問你,你又是怎么將自己吊上樹的?”
三人作惡,胡安跑了,剩下個莊思飛和胡蘭茵,當然一口咬住寶如不放,要往她身上潑臟水。
莊思飛道:“御史大人,本舉本是在山上拿繩套猴兒的,親眼瞧見倆個婦人入殿上香,趙寶如又灑香灰迷了胡小姐的眼睛,再拿根金剛杵一通狂砸。
本舉一生閱女無數,但從未見有婦人如趙寶如般潑辣的,一驚慌,鉆進了自己下的套索中,所以才會被吊上樹。”
季墨冷笑一聲,轉身再看寶如,她一身素色圓領襖兒干干凈凈,纖塵不染,最不耐臟的本黑色長裙,上面一絲雜塵香灰也無,一頭烏油油的發總綰成個髻子,低眉順眼,掬著兩只手,溫順而又乖巧的,站在墻角。
最樸素又會持家的秦州婦人,恰就是她如今的妝扮。
可分明三年前初見,在她十二歲的及笄禮上,季墨印象中的寶如,穿著大紅色十樣妝花錦的通袖襖兒,白裙仿如一朵蓮,鬢貼蟬翼,眉掃粉黛,眼兒兩蒙蒙清水,笑的又甜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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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及笄禮,也是她的訂婚宴。
百官為爭一張訂婚宴的請帖,幾乎要打破腦袋。季墨有幸,也在其中。
趙秉義牽著她的手出來謝客時,李少源一襲金百蝶穿花闊袖長袍,就站在她身側,那是她的未婚夫,當年不過十六歲的榮國府世子爺,生的龍璋鳳姿,氣宇軒昂。
那少年和少女站在一處,金童伴著玉女,若無意外,趙寶如嫁入皇室,成為當朝榮王妃,秦州人在長安官場,才算真正站穩腳跟。
可惜終是差了一點,貴女落難,明珠蒙塵,連季白那種土財主,不知天高地厚,也想打她的主意,他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就配叫這姣花似的美嬌娘紅袖添香?
他轉而對寶如一笑,道:“寶如,咱們是老相識,當時究竟什么個情況,你說給季叔叔聽,好不好?”
寶如早在燒香的時候,就想好了如何應對,此時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叉福一禮,不卑不亢,聲兒也不是一般婦人的蚊子哼哼,朗朗大方說道:“御史大人,事實上無論我家大嫂,還是莊舉人所講,皆非真話,他們不過是為了各自隱情而隱瞞事實。
妾方才未摸香灰也未摸過杵,但兩只眼睛,將所發生的一切都看在眼中,此時講給御史大人聽,其中有些污言穢語,并非妾所言,為了事實真相,妾決定全盤講出,還請您一定相信妾的話。”
季墨示意:“你講!”
寶如徐徐而踱,先走至那莊思飛面前,掃過他皺巴巴蔥綠色的方巾,一笑道:“這位莊舉人當時確實在山上套猴子,見妾與我家大嫂上山,他便說了一句:原來是王小婉家姑娘呀,你那干舅舅王朝宣與你老娘通奸,險些把禁軍侍衛的腰牌都丟了,你竟還有臉來上香?”
王朝宣丟腰牌一事,是幾個月前的花邊,寶如一個閨中婦人,說這話時三分難為,七分難堪,但聲音又足夠大,外頭趴窗子的那些舉子們聽了,爆出一陣轟堂大笑來,更有甚者直叫拍窗子起哄,怪叫聲不絕于耳,氣的衙役們直喊:肅靜,肅靜!
胡蘭茵兩眼還是腫的,恨不能噴出火來:“趙寶如,我真真小看了你血口噴人的本事。”
寶如也不怕,慢慢踱止胡蘭瑩身邊,冷冷盯著她,又道:“我大嫂聽了當然生氣,但一個弱婦人又辯不過那莊舉人,抹著眼淚進了文昌殿,正準備燒香呢,那莊舉人又來了,他張嘴便是侮辱:聽說你娘王小婉是有名的歌姬,嘴里叫王定疆是干爹,上了床卻喊親達達,是與不是?”
罩頂太監作綠帽,換來一朝州知府。胡魁那知府,在秦州人眼中本就是個公開的笑話,這時候經由一個小婦人的嘴里說出來,語氣軟糯,似乎天真無比,又帶著些戲詢。
外面的舉子們一蹦三尺高,連嚎帶叫,季墨帶來的衙役們都震他們不住。
寶如關子賣罷,聽夠了呼聲,又說:“我大嫂啐了莊思飛一臉唾沫,莊思飛惱羞成怒之下便灑了她一身的香灰,又踢又打,將我大嫂打成如今的樣子。
后來妾怕這莊思飛失心瘋,打完我大嫂要打我,正往槐林子里躲著,誰知他跑了幾步,自己鉆進陷井里,就把自己給吊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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