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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一行,我在大學里參加了一個共讀會,四月是由我來定看的書,我選了《我與地壇》。
“我在很早以前就看過這本了。因為你從沒在我面前表現出脆弱的那一面,從沒在我面前哭過。你把眼淚都給了我,由我來做那個愛哭鬼,所以,我試圖通過書里的內容找答案,猜測你那會兒是怎么想,怎么過的。
“結果我記住了書里的一句話,他說‘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敃r我爸還沒死,于是我讀時只覺得震撼??深佉恍?,如今實踐起來,我才發現,我沒辦法將我爸的死視作節日。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這句話,如果我能在我爸開車那天說就好了。不知道他會不會轉念?!?
“不要和‘如果’糾纏?!鳖佉恍斜犻_眼來,看向他。
白鷺一怔,仰身對上他的眼,“……我吵醒你了?”
“我知道你醒著,所以也一直醒著?!?
顏一行撫摸他柔軟的頭發,
“不要和‘如果’這兩個字糾纏。就像我也不要想,如果我不把車送給你,是不是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一樣?!?
“不是你的錯?!?
“也不是你的錯。”
“不要責怪自己。”
“你也是?!?
白鷺趴在他的胸口很久,直到天邊亮起魚肚白,帶著些許鼻音,低低應了聲,“嗯。我們都不要責怪自己?!?
返校前一天,白鷺開著白仁華的桑塔納,去了機繡廠。
機繡廠轉賣出去后,變成了一家小規模的電子廠,旁邊還開了家洗車店。
白鷺將車停在馬路對面,看胳膊上紋了花臂,身材粗壯的男人蹲在地上,用抹布使勁抹過一團團白色泡沫。那些泡沫無序地組成各種形狀,之后又被打亂,成為另種形狀。
父親是否也會在某個下午,蹲在馬路對面看男人這樣擦車呢?白鷺想。
男人將水槍對準車子沖洗的片刻,白鷺重新發動車子,去了小公園。
——“白鷺,去哪兒?”
——“去機繡廠前面的小公園吧。”
——“好哇?!?
小公園已經荒蕪,幾乎稱不上是“公園”。木頭長椅朽壞了,也無人修理,健身器材旁鋪的紅綠色軟墊只零星殘下一兩塊,花壇里不見什么像樣的花了,雜草重生。
然而污濁的,飄著層層疊疊的暗綠色浮藻,即將干涸的人工河對面,大片荒地又被綠色的網圍起,不過兩三年時間,數棟高樓又將平地起。
白鷺在草地的一角坐下,之后仰躺下去。
新舊事物隨時間不斷更迭著,但樹葉間斑駁的光影卻和八歲那年見到的一樣。
白鷺望著樹葉間泄下的光影,想念彼時與他一起躺在草地上的父親。
那是愜意無憂的童年時光,一切都是未知的,也因為未知,顯得無比圓滿。
白鷺閉起眼,縱使草叢里可能藏著蛇蟲鼠蟻,他依然安然地躺著,像白仁華安然地躺在棺材里一樣,將雙手擺放在胸前。
“在想什么?”
耳邊響起白仁華的聲音。
“什么也沒想。”八歲那年的自己晃蕩著腿答道。
“在想什么?”
耳邊響起顏一行的聲音。
白鷺睜開眼,看顏一行在自己身旁躺下。
“在想八歲那年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未來會有這么多苦難等著我們。”
陽光曬在鼻尖,逐漸燙得發癢。
“我們以前一起在這抓過螞蚱。很多螞蚱。裝在玻璃瓶里。你還記得么?”白鷺問。
“記得?!鳖佉恍械?。
“人有時候是不是也不比螞蚱聰明多少,也會被困在玻璃瓶里?!?
“是。難免有那樣的時候?!?
“其實跳出去了就好。但他就是跳不出去。”
“你可以把螞蚱從瓶子里倒出來,但人想從瓶子里出來,大多得靠自己?!?
白鷺問:“你也會嗎?被困在瓶子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