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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爺爺……”
見有人進來,男人調低了音量。
白鷺臉上的紅退下了,心想,啊,原來現在的小孩子還會聽這種兒歌。
白鷺想起他小時候,跟白仁華坐在投幣的搖搖椅上,也聽過各種各樣的兒歌,什么《黑貓警長》《鐵臂阿童木》,哦,還有經典的《兩只老虎》。
想起那些歌和自己坐搖搖椅時的情形,白鷺忍不住發笑,小男孩卻抬頭看過來。
白鷺一愣,朝男孩擠擠眼,做了個鬼臉。小男孩又將視線轉向了他手中的蛋糕。
“哥哥,你送女朋友的嗎?”小男孩手指抵著嘴問。
“……”白鷺臉上的笑容登時僵住,緩了口氣,說,“不是哦。”
“那我能吃嗎?”
小男孩剛問完,男人連忙牽緊他的手,點頭朝白鷺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電梯到底,清脆的“叮”一聲,白鷺笑著朝小男孩揮手,走出一段,口袋里的手機在這時響起。
白鷺用手指勾住蛋糕帶子,從口袋里掏出手機,低頭看一眼來電顯示,手機貼近耳邊。
“喂,媽……”
那頭卻猝然響起陸月琴撕心裂肺的哭叫。
“……”
白鷺垂下手,手機從手里滑脫出去。蛋糕帶子也從另只手指間松落到地上。
令小男孩眼饞的白色愛心瞬間面目全非。
第53章
白仁華也變得面目全非了。只是蛋糕能再做,人卻不能重活。
白鷺到醫院時,醫生就已經下達了死亡通知書。沒有丁點轉圜余地。
然而白鷺面對沒有轉圜余地的絕望時,只覺得當頭棒喝,如墜夢魘,那些具體的深入骨髓的悲痛并沒有立馬來襲。
他只是呆立在病床前,看蓋著白布的白仁華,耳邊聽到他那聲違心的“嘿嘿”。
然而等“嘿嘿”慢慢遠去,更真切地迫近耳朵深處的,是陸月琴的哭聲。
母親的哭聲向來無遮無掩,穿透力極強,每一次從喉嚨里嘶叫出來,都像要將醫院的玻璃震碎。
十五歲時,在醫院病房里,白鷺已經目睹過如此情景了,如今再見,兩段時間線在他眼前交疊,躺在病床上的顏一行和白仁華也在他眼前交疊。
白鷺覺得恍惚。
他有些想讓靈魂飄出去,靈魂飄出去的片刻,磅礴的悲傷也會離他遠些,可陸月琴的哭聲一次次將他拽回來,將他的靈魂捆在白仁華面目全非的遺體的上方。
“我只有你了……兒子,我只有你了……”
陸月琴抱著他,撲在他身前,哭聲又震痛他的五臟六腑。然而白鷺在當下除了抱著母親安慰,竟流不出一滴淚。
拖垮人的壞情緒是卑劣的,它們只敢在深夜時分或某些脆弱時刻偷偷來,然后像藤壺覆在鯨魚身上一樣,悄無聲息地與白鷺共生,任白鷺怎么甩也甩不走。
顏一行同何紅一起來的。何紅走去床前,輕輕搭住陸月琴的肩,還在哭的陸月琴回頭對上何紅的臉,聞到她身上熟悉的護手霜的味道,雙手從白鷺身上松開,轉身又抱住何紅,哭得更大聲了。
“紅,仁華走了啊……他就這么撇下我和白鷺走了啊……我可怎么活啊我……”
顏一行在白鷺身旁立定,順著他的視線盯著陸月琴看,之后轉回來,望住白鷺平靜的臉,緊握住白鷺冷涼的手,暗暗祈禱,舊日天真爛漫的少年別在這具身體中死去。
白鷺原以為迎接至親的死亡是寂靜的,全世界都落幕的寂靜,沒想到死亡是吵鬧的。
醫院里的悲慟是吵鬧的,停靈時的哭喪和法事是吵鬧的,出殯路上的鑼鼓鞭炮也是吵鬧的。
白仁華的遺體被帶回到鄉下祖宅后,大家都來了。白鷺見過的,沒見過的各路親戚,都涌進靈堂來。
顏春明也來了。他站在大堂門前,遲遲沒能邁過木頭門檻,最終轉身離開。隔日送來兩排白色的花圈,留下挽聯,“仁華 一路走好”“春明 泣挽”。
下葬日和開學日沖突了,白鷺跟輔導員請了三天假。
站在墓碑前,看著白仁華的遺像,白鷺在心中發問:
“爸,你真的不想看我畢業后成為醫生的模樣么?”
然而白仁華只是用微笑回應他。
何紅每天都來陪陸月琴。顏一行也一起來。白鷺與他面對面,兩雙眼互相望著,卻總沉默。他們有了無需多言的默契,卻也清楚知道這沉默里包含太多。
晚上再度與顏一行睡在一張床上,白鷺緊抱著顏一行,依然無法安眠。
他體內的痛苦像落在清水里的墨水滴,一點點釋放開,將他的冷靜和理智染得渾濁不清。
他睜開眼來,借著床頭未滅的燈看顏一行的睡顏,聽顏一行平緩的呼吸,才覺得此刻的自己并沒有跟著父親一起死去。
他輕聲地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