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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著燈影她又近兩步，就在昏明界線踟躇不前。頸間一串兒七彩瓔珞寶珠一同隱在暗處，黯淡沉默。

“坐。”

對面那人波瀾不驚，似有要與她促膝長談的架勢。

李辭盈早聽說過這位酷吏的逸事，聞言恭聲拒絕，“妾不敢，世子有什么吩咐還請直言。”

“你不敢？”對面那人像聽到什么笑話般，哼笑兩聲，一手撐住額，扯唇道，“我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什么事是裴夫人不敢做的——”

不坐便罷了，他側(cè)臉睨她一眼，展展袖籠，涼聲道，“你雖長在邊城，然河?xùn)|裴氏之名應(yīng)當(dāng)也有所耳聞，裴家一向眼高于頂，從不允兒郎與五姓外女子通婚，更何況你一介平民商賈。”

“你倒是有些本事，哄他為你做這手段。”

原來只是這件事，李辭盈心緒稍定。改籍書一事不假——三年前裴聽寒在隴西歷練時不過小小邊城郡守，無法違抗族令與商賈之女成親，這才迂回曲折為她尋了隴西李氏遠(yuǎn)親一支，令收為義女，改名昭昭，混過此關(guān)。

可如今不同，年初裴聽寒剿了吐蕃設(shè)在函嘉關(guān)外暗哨，鏖戰(zhàn)數(shù)月，活捉了吐蕃首領(lǐng)，最終收復(fù)落在敵手的瓜州、沙州。官家大喜，晉他為隴西行軍司馬兼隴右觀察使，全權(quán)西境戰(zhàn)事防務(wù)。

此次回長安，不僅為領(lǐng)功述職，更多是裴聽寒欲為她請封誥命——李辭盈垂眼掃過裙擺上的繡金枝花——到禁中的第一日裴聽寒已遞上金帖，只待名字刻上云笈玉牒，她就是官家親封的一品國夫人。

衣裳上也會繡上鳳凰。

即使此時裴家知曉她的由來又如何，不過敢怒不敢言。

李辭盈笑得輕盈，“據(jù)妾聞，蕭世子原是幽州人氏，與河?xùn)|郡并未沾親帶故，蕭、裴兩家三代內(nèi)似也無姻親牽連。故而，使君是否應(yīng)配名門淑女，似乎不必遵世子示下。”

蕭應(yīng)問冷聲道，“使君曾為肅州郡守，事刑獄監(jiān)察之職，聽聞為官數(shù)年從未有過一起冤假錯案，一向為邊民稱道，有青天之名。想來——”他拖長音調(diào)，狹長的眼中閃過暗光，“夫人紅袖添香之際，少不了讀過《魏律疏令》罷？”

他支手撩開小幾上的白玉鎮(zhèn)紙，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蹀躞帶上金石擊玉，腰間那枚半舊云紋荷包也顯露一隅。

李辭盈眼角輕跳，硬著頭皮回答道，“大魏同色而婚，妾與使君皆為良人，于禮于法并無不妥——”

“并無不妥？”蕭應(yīng)問哼笑重復(fù)了一遍，片刻后，他了然頷首，“的確。”未等李辭盈順下這一口氣，那人卻忽地撩袍立身上前。

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殿中唯一一盞光源，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威壓頃刻化做陰影扼住她的喉嚨。

那人長腿輕邁，行到咫尺也沒有停下的打算，離得近了，華衣上染著的月麟香直直撲到鼻尖來。李辭盈慌忙退了兩步，腳后踩空險些摔倒，好在混亂中手掌按住了一旁的堆花案幾，勉強站穩(wěn)。

“你——”李辭盈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呵斥，下一刻，一只冰冷的手掌已擒住她的頸子。

“既然一切合乎禮法，那么——有人實在不必聽從我的話到這里來。畢竟以你我二人的身份，并無任何理由能夠私下會面。”蕭應(yīng)問笑了聲，變了個懶散的語調(diào)，像與友人敘閑話般輕聲道，“又或許，是有人做了善事忘記留下名姓，害怕別人不能夜半上門報恩？”

李辭盈心里猛地一顫，勉強笑了聲，“妾不明白世子說的話。”

“不明白？”他低低地哼笑，眼神在她周遭巡梭一遍，右手忽然握住她的臂膀，手指隔著薄薄的緋羅紗慢慢向下，最終扣住她的腕靠向腰間。

實在不必思索這個男人是否見色起意，他左手兩指始終緊緊按在她跳動的頸脈，面上神情寂冷，幽灼的一雙眸子盯著她，涼得像在看死人。

她觸在那條暗金束帶，一點點涼意從指間竄上來，徹骨的寒意凍結(jié)心臟，又隨脈絡(luò)蔓延四肢百骸。李辭盈面色漸漸發(fā)白，緊緊咬唇不語。

“諸差使追捕罪人而力不能制，告道路行人，其行人力能助之而不助者——”（注1）

蕭應(yīng)問頓了頓，笑道，“夫人通讀《魏律》，且與我說說，此行人該當(dāng)何罪？”

李辭盈想說什么，一啟唇卻好似有棉花堵住口鼻，她實在顫得厲害，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說。”低冷的嗓音裹挾天生上位者不可逾越的傲慢，手指收緊兩分，女子白皙的肌膚立即洇出一枚嫣紅的印記。

李辭盈艱難地吞咽一口，說道，“行人力能助而不助者，當(dāng)以不救罪論，杖——”她頓了頓，放低聲音，“——杖八十。”

難為她記得一字不差，蕭應(yīng)問咬得牙齒輕響，“若是此行人知而故犯，更有甚者，料定差使枯骨之馀，掠其財物奔逃——”他慢慢將那只荷包塞進她手中，居高臨下地睨視，“——又當(dāng)如何？！”

一道白色霹靂落在西窗，照得內(nèi)室如白晝一樣亮堂，那雙璨明瞳子中的驚疑和恐懼幾乎凝出實質(zhì)，李辭盈下意識攥住那個荷包，腦中飛速滑過數(shù)個念頭。

不可能的，那夜無星無月，他的傷又那樣重，幽云林中霧霾漫漫，僅憑零星幾句話語，怎可能就認(rèn)出她來！？

先以改籍之事誘她放松警惕，后又引出《魏律》之說…進入此間后永寧侯世子的每一句話是步步為營的陷阱，只為讓她不打自招。

三年前偶然得到的那只荷包她早用剪刀絞成碎絮，沒有人證，沒有物證，他如何能給她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