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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辭盈悔青了腸子,她本就不應該來這里。正如永寧侯世子所言,若非她心中有鬼,何必冒險來這里確認他那枚天殺的云紋荷包以求安寧。
事已至此,她也曉得蕭應問只是懷疑罷了,李辭盈極力鎮定下來,松手將荷包墜回原處,揚唇道,“如此大逆,按律自當押監候斬。”
她突然其來的鎮定倒讓蕭應問很意外,但他兼刑獄訊問數年,不見棺材不落淚的硬茬不知遇見多少,現下不說實話不要緊,只要進了臺獄,剝下一層皮來,不愁她不認罪。
只是她——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定神看過身前的女郎。
素聞隴西出美人,李家三娘的確顏色不俗,因著品級不高的緣故,今夜她不過梳著時下興起的驚鵠髻,鬢邊并兩支長短不一的海棠花步搖,耳佩兩枚鈒花銀墜子罷了。
饒是如此,方才于殿中參宴,她實在容光耀耀。
此刻芙蓉面上略顯蒼白,仔細瞧瞧,卻較她皎然時更多幾分我見猶憐。
這樣的女郎若是進了臺獄,那群小子遲早得露餡,只得他——
蕭應問散漫地笑了聲,接下她的話頭,“那便聽從夫人所言,即刻便隨某往臺獄一趟。”
他盯著她眸底涌上來的驚怒,靠近一步,抵在耳邊低聲細語,“只是請夫人回去問話罷了,飛翎衛獨為官家管轄,不必事事俱報。”
“請吧。”
第2章 “李三娘,只要你與裴聽寒義絕。”
永寧侯世子與她將將進了暗牢,立即有飛翎前來稟告,曰囚犯某不肯簽字畫押,似仍有隱情。
收押一事暫且擱置,蕭應問領了她徑直去了刑房里。
這兒擺置得倒是還算整潔,只是經年累月地見血,一推門,腥臭撲面來,李辭盈這三年過慣了順當日子,半點忍不了這腌臜,抬袖遮鼻,依舊被熏個倒仰。
蕭應問余光瞥見她還要往后邊退,手從人家臂彎里撈,一面穩她身形,涼薄的嗓音壓低,“夫人這樣莽撞?”
不是他出手及時,她險些要栽進后面跟著的司直懷里。
靠得近了,袖上的月麟香隱隱染到她衣上去,沒等對方皺眉,他倒是講起禮數來,撤了手輕抬下巴,揚聲讓跟過來的人隔遠些,別沖撞了今夜“貴客”。
且不說李辭盈的事兒,屋子拴著的犯人才排在首要。
若說是“栓著”也不準確——那男子身上麻衣破損,裸在視野中的紅黑肌膚已沒有一處討個完整,他像是沒了意識,右腕捆在空中,一只手臂扯得筆直,另一手卻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模樣頹垂著,或已然折斷。
世子要親自問話,需得犯人清醒。
《律令》里分明是交待過可用清水澆醒,卻偏偏有人握了燒紅的鐵柄來,先澆上鹽水,滋滋冒著白煙直往犯人臉上按——那人一副嶙峋瘦骨霎時躬成遇了滾油的蝦背,兩腳如困中獸一般掙扎,亂發中慘絕的聲聲哀嚎,震得人心里陣陣發悚。
“記起來了么,是誰給你的帖子?”蕭應問慢條斯理地開口,揚手喊人將擬好的兩份證詞再次展到面前。
那人看了,死灰一般的臉上揚出猙獰,一張嘴,喉嚨里“嗬嗬”滾出濃稠的血,一串串盡數灑在油布紙上。
“世子…”司直為難地看了蕭應問一眼,又瞥一眼李辭盈。
世子太不講究了,怎能把女郎帶到臺獄來看刑,來便罷了,連張椅子也不給人端。那位就直直地站在那兒,皎皎芙蓉面一點兒人氣都沒有。
“怎么?”蕭應問回首問了句,看見李辭盈,才了然笑了聲,或者有外人在場,他未挑明她的身份,只道,“三娘比我想得要鎮定得多。”
李辭盈生于隴西邊城,幼時數回遇過蕃子闖城打秋肥,有次與阿姐窩在草垛犄角,外邊就是斷肢殘體,等蕃賊走了,她們還摸過死人財。
后來阿姐亡了,也是她為她斂尸,操持后事。
亂世之中命本就如草芥,更何況眼前此人與她無親無故。
李辭盈余光往刑架瞥了一眼,而后眼神輕閃,她沉下一口氣,笑道,“世子既要殺雞給猴看,大抵顧及了使君幾分面子,也不便給妾用這酷刑,妾又何必驚惶?”
裴聽寒平日與幕僚門客在書房談事是從不避她的,偶爾些只言片語,她隱約曉得裴家家主——即如今的兩京防備大都督兼天下觀軍容宣慰使——與官家素有嫌隙。
而永寧侯世子是官家擁躉。
他大費周章,究竟想要從她這里問到什么?
“使君”一詞既出,在場官僚幾個沒有不曉得她身份的,往蕭應問一頓首,紛紛擱了手上的物什,退幾步出了屋子。
腳步漸遠,居中熊熊的火篝爆出一顆殘星,暗色磚墻幽影晃了幾晃,斗室重歸沉寂。
“既然不怕,那便繼續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