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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秋陽心口立刻凉了半截,連忙問:“怎么找不到了?”
“他們說雪珍姐去鎮上裁布做衣裳了,說是要去工作了,得做身新衣裳。”
什么叫同人不同命?這就是了,自己還在拼命想辦法怎么才能逃出去呢,人家為了新工作還去做新衣裳了,做什么新衣裳啊,這不是搞基建嗎?不是去搬磚頭挑水泥嗎?穿那么好看給誰看啊!
許秋陽都快要氣死了:“那你晚上找機會再幫我去找她一趟。”
許秋陽坐立不安地在豬圈里又呆了忍饑挨餓的一天,終于在傍晚的時候盼來了許翠蘭的消息:“大姐,雪珍姐他們家的人說她今晚不回來了。”
“啊,為什么不回來啊?”
“說是中午在鎮上的表姐家吃飯的時候,表姐突然肚子疼要生孩子了,雪珍姐幫忙把人送到了醫院,這會兒還在醫院陪著呢,讓人搭話回來說今晚不回家了。”
“那她明天還去招工不?”
“去呀,雪珍姐讓人跟你說,她明天早上直接過去白水村,讓你也自己過去,說是記得明早八點之前要去到,明早就要點名了,如果不去的話就當沒這個人了。”
“那我怎么辦?”許秋陽快要急瘋了,“小妹,你去幫我跟楊叔說一聲,我現在出不去,讓他過來幫我一把。”
“我說過了,楊叔說這事兒他管不著,你得自個兒跟咱媽說,還有,你到底去不去得盡早給他個準話兒,好多人都找他說想去呢,一個隊就五個名額,咱得用滿了,可不能便宜了其他隊的人。”
“說說說,要咱媽真能說理的話我現在至于這樣嘛!”許秋陽氣得狠狠用力一腳提向豬圈門,力氣大得整個豬圈似乎都震動了一下,灰塵“簌簌”地落了她一頭。
以前家里的豬圈是沒有這么結實的門的,一般誰還想著給豬圈安門啊,都是幾塊木板隨便擋著預防大肥豬跑出來就算了,可是前年過年前,一家人辛辛苦苦喂大,眼看就可以送到隊里去的大肥豬居然在半夜被人給偷了,當時損失那個慘重啊,那個年幾乎都要過不去了,李桂芳叉著腰站在院門口大聲叫罵了三天三夜,罵偷豬賊斷子絕孫,不得好死。
后來就把整個豬圈重新給加固了,還給打了一個新門,忒結實,許秋陽撿了根半人高的柴禾,瘋狂地抽打了半天,那門還是穩穩當當的,連點兒松動都沒有。
許秋陽蹲下來,雙手捂著臉,絕望地大哭了一場,老天爺為什么要這樣對她,好容易給了點兒希望,又硬生生地要收回去。
許翠蘭讓她哭得心慌意亂,不停地喊:“大姐,大姐,你別這樣,這次去不成,咱們下次再去。”
“沒有了,不會再有下次了!”許秋陽大哭著說,白龍灣水電站只有一個,錯過了這次機會,她就再也去不了白龍灣了,那她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秋陽哭累了直接癱在地上,只聽見外面的許翠蘭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大姐,那我要去跟楊叔說一聲咱不去了嗎?”
“不行!”許秋陽大喊起來:“我要去,我一定要去的,就算是挖,我也一定會挖個洞鉆出去!”說完她隨手撿起一根柴禾,發瘋般地在靠近門口的地面上挖了起來。
屋子里地面的土都是夯實過的,木棍在地上戳了半天,也只戳出來淺淺的一層浮土,倒是雙手掌心被磨得生疼,許秋陽恍然未覺,只是不管不顧地挖著,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管這回命運想要給予她的是什么,她都要抗爭到底。
圈里面的大肥豬也像配合著她的行動似的,大聲地嘶叫起來,它那是餓的,為了關著許秋陽,除了昨晚那一頓,已經一整天沒人進來喂過豬了。
許翠蘭被嚇壞了,在外面抖抖索索地哭了一會兒,又怕讓李桂芳回來看見了,只好一邊哭一邊回了灶房那邊,快到收工的時間了,她得趕緊把飯燒上,不然李桂芳回來又是一頓好打。
☆、7.新生
李桂芳今天回來得早了些,大老遠就能聽見她的大嗓門,似乎是有什么喜事,話里話外都透露著一股沾沾自喜的意味。
“芳嬸,今兒回來得那么早,喲,這筐里挑的啥呀,這么實沉?”這是隔壁家年前才嫁進來的新媳婦。
李桂芳喜滋滋地放下擔子,撩起蓋著籮筐面的蛇皮袋的一角,露出里面金燦燦的稻谷給人看,用唯恐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大聲說:“沒啥,就一點谷子,咱家大妹的聘禮。”
“聘禮?”新媳婦尖著嗓子問,“年前不是已經送過一次了嗎?”
“是啊,年前是給了三百斤谷和一百斤紅薯,但我家大妹年紀還小,不舍得她那么早出門,說好了在家里留三年,三年后才過門的,可人家這不是急著娶媳婦嘛,這不,又送來了兩百斤谷,你看,我也不好意思再留了,下個月就辦喜事。”李桂芳說著還故意嘆了口氣,可語氣里卻沒有半點惋惜的意思,“唉,女大不中留啊!留來留去始終都還是別人家的。”
新媳婦酸酸地接了句:“這姑娘長得好啊就是不一樣,一個人就把大弟二弟的聘禮都給賺回來了。”她家里也窮,當時家里急著要給她哥娶媳婦,一百五十斤稻谷就匆匆忙忙將她打發了,如今眼看著人家一個姑娘就換了五百斤谷和一百斤紅薯,真是怪沒意思的。
難怪李桂芳得意成這樣!
“主要是咱姑爺家條件好,我家大妹嫁過去,連地都用不著種了,天天在家里吃香喝辣的都行!”李桂芳可不管別人的臉色難看,依舊自顧自地顯擺著。
許秋陽可一點兒也沒為自己的身價驕傲,要是沒聽到這事,她還沒想起來呢,其實李桂芳早就把她給賣了,難怪這么著急地想要她把工作讓給弟弟妹妹。
那也是年前的事了,李桂芳收了人家三百斤稻谷和一百斤紅薯,把她許給了隔壁村跛了一只腳的王木匠,這王木匠今年三十八了,還差兩歲就跟李桂芳一般大,據說憑手藝賺得不少,家里不用種地日子也還過得去,就是有個毛病,沒事愛喝兩口燒酒,喝醉了就打女人。
按說這打女人也沒什么,農村男人有哪個不打女人的,但這王木匠前頭娶過兩房媳婦,兩個都是挺著大肚子的時候突發急病死的,別人私底下都說是被王木匠打死的,可是人家娘家收了王木匠的錢財都不來鬧,別人說點閑話算什么,久而久之也就沒什么人再說這個事了。
消停下來以后,王木匠又尋思著想娶媳婦了,但一般家里條件還過得去的人家,哪里會舍得把好好的黃花閨女嫁給他一個老鰥夫,這找來找去的,不知道怎么地就找上許秋陽他們家了。
那時候許家的大肥豬不是剛被偷了嘛,李桂芳那個心疼啊,這虧空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補得上,這大肥豬雖然是喂在他們家里,但實際上還是隊里的,到了年尾還是要上交大隊統一宰殺分肉的,這豬沒了不是得賠嘛,本來一年到頭就沒掙多少公分,這要再一扣,剩下就更沒多少了,一大家子人個個都是張口要吃的,日子還怎么過下去?
要不是王木匠的聘禮來得及時,許家的日子還真沒辦法過得下去了。
那時候的許秋陽是個深明大義的好姑娘,知道李桂芳用自己的終身幸福換了一家子救命的口糧,也沒有說什么,只默默地傷心,天天晚上偷偷地哭,可卻完全沒想過要去反抗,只認定這就是自己的命,到時候日子如果真的過不下去了,一根繩子拴房梁上把自己吊死算了,只求不要連累家里人。
許秋陽撇了撇嘴,難怪呢,自己剛一來到,這個身體原來的靈魂就迫不及待地退位讓賢了,原來是早就不想活了呀!
之前的許秋陽認命,如今的這個可不愿意,李桂芳之所以會把婚期提前,可不就是怕煮熟的鴨子飛了嗎,這是要榨取她最后的剩余價值啊,她許秋陽就是有最后一口氣在,就不能讓她這么給賣了,無論如何也要抗爭到底。
想到這里,許秋陽更用力地挖起土來,手掌磨破了沾了一棍子的血,咬咬牙脫下外衣,裹在木棍上繼續挖,仿佛只要她不停下來,就有希望一定能出去一樣。
可是從夜幕低垂一直到天光大亮,在完全沒有趁手工具的條件下,許秋陽并沒有挖出一個可供她爬出去的地洞來,報曉的雞鳴成了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許秋陽跌坐在門邊上,嚎啕大哭:“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李桂芳一大早醒來就被她這嚎喪般的哭聲給破壞了心情,氣沖沖地走過來狠狠提了門一腳:“哭個屁啊哭,省點力氣等著過門吧!”
“你要是敢把我嫁給那個老瘸子,我就敢把他殺了你信不信!”許秋陽喊得聲嘶力竭。
李桂芳完全不當回事,轉身又喝罵起來:“看什么熱鬧,早飯做好了嗎?”
灶房里一番例行的雞飛狗跳之后,漸漸回歸寧靜,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許秋陽的絕望也越來越深,難道真的就這樣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哐當!”許秋陽好像聽到砸鎖的聲音,她倚著門苦笑一聲,這都絕望出幻聽來了。
“哐當!”門好像還晃動了一下,大縷的灰塵從頭頂上落下來,嗆得許秋陽咳嗽了幾聲,突然發現這不是幻覺,真的有人在砸門。